屠家父子的死，在山城掀起的动静不小。
警备司令一家被灭门，财物洗劫一空，连军火都被端了，这种事搁在什么时候都不是小案子。
一连几天，山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茶馆里、菜摊前、黄包车夫歇脚的路边，到处有人压着嗓子讨论：
“听说了吗？屠司令家让人端了，连根毛都没剩……”“谁干的？仇家？还是那边派来的？”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一般人，听说院子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上头也坐不住了。死了个警备司令，这面子得兜住，不然以后谁还服管。
官方最后发了一篇通稿，说屠建祯父子系被敌特分子潜入杀害，案件正在侦办中，呼吁民众提供线索。
通稿发出来之后，风声反而更大了。信的人不多，但谁也不愿深究。
杨德茂这几天坐立不安。他坐在办公室，翻着那篇通稿，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屠守业看上苏若楠的事他知道，苏若楠拒绝的事他也知道，屠守业第二天就让人在安德楼包了房间，他也知道。
然后当天晚上，屠家父子就死了。
他摸了摸后颈，总觉得脖子后面有一阵凉风，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想起苏若楠那天站在仓库门口跟他说的话，语气平平的，没半点波澜。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句“我知道这件事了”从头到尾都不是说给他听的。
他咽了口唾沫，翻了翻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皮箱，拎着就出了门。
到了仓库，苏若楠正在整理货架。杨德茂站在门口，没进去，把皮箱放在门边：“陆小姐，这是上批货的尾款。
我清点过了，数目对得上。另外我听说屠家的事闹得挺大，上面已经定性了，跟咱们这边没关系。您放心。”
他把“咱们这边”四个字咬得很轻。苏若楠头也没回：“嗯，放那儿吧。”
杨德茂站了一会儿：“那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陆小姐，往后有什么需要跑腿的，您随时吩咐。”
苏若楠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苏若楠刚泡了一壶茶，还没倒出来，门就被拍响了。
不是敲，是拍，带着一股子火气。
陈妈去开门，还没看清来人，老头子已经拄着拐杖跨进来了，后头跟着便宜娘，一路小跑。
嘴里还在念叨：“老爷，你慢点走……”
老头子没理她，站在客厅中间，拐杖在地上笃笃点了几下，环顾了一圈。
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壶刚泡好的茶上，又移开了：“你倒是过得挺自在，小如在你这里没有？”
苏若楠端着茶杯，靠回沙发背上：“没有。她不在我这里。她那么大一个人丢了？”
老头子没正面回答，心烦意乱的在地上走圈。便宜娘站在门口，拎着个布包，赶紧替他说
：“小如昨天一夜没回来，今早也没见人影。你爸让人去学校问了，说请了假，也没说去哪了。我们以为她来找你了……”
苏若楠把茶杯放下：“她没来。她没说跟谁出去？何况你找错地方了我和她关系并不好。
连个面子情都没有，我们两个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没一毛钱关系。”
便宜娘看了一眼老头子：“说是跟同事出去野餐了……但那个同事是谁，她没说。我问了几句她就急了，摔门走了。”
老头子猛地转过身来，竹竿指着苏若楠：“那个姓沈的！你知不知道他住哪儿？”
苏若楠靠在沙发背上：“不知道。她既然是跟同事出去的，你应该去学校问问她那个同事是谁。”
老头子的脸抽了一下：“你跟我一块儿去找。”
苏若楠没动：“我不去。她走的时候没跟我说，她去哪我也不知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能干吗？在旁边站着？”
小如回来那天，是傍晚，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厅里正点着油灯，一家人刚坐上饭桌。
碗筷摆好了，米饭冒着热气，菜色倒是比前阵子好了一些，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中间搁着一碗蛋花汤。
老头子先看见了她，在门槛边站住了。
小如穿着一件半旧的棉布旗袍，头发拢在耳后，比走之前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也有些深。
她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堂屋中间，在老头子面前跪了下去：
“爸，我回来了。”老头子端着碗没放下，也没看她，把碗搁在桌上：“你还知道回来？”
小如低着头，声音发紧：“爸，我错了。我不该拿您的东西。”
老头子没接话，屋里安静得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噼啪响一下。
便宜娘端着碗，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坐着也不是站着也不是。
小如跪了半晌，抬起头：“沈奕飞他爹病了，肺上的毛病，烧了七八天不见好，大夫说不用盘尼西林不行。
他家里没有钱，他跑遍了山城也买不到药。我……我就拿了您那两根大黄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生怕再说下去就接不上了，“换了药，打了十支，人救回来了。”
老头子坐在椅子上，他抬起头看着小如：“所以你是说，你拿老子的金条，去救了姓沈的他爹的命？”
小如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老头子沉默了很久，久到小如跪在地上的腿都开始发麻了。
他问了一句：“他爹现在怎么样了？”小如说：“好多了，能下床了。”
“你给我滚起来吧，我省吃俭用的供你吃穿，你居然做贼？
他爹倒是好了，我差点没气死。我欠他们家的不成？”
小如愣了一下，慢慢地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抖。
便宜娘赶紧过去扶她，却被老头子挥了一下手，她只好停在半路。
老头子把碗重新端起来，夹了一筷子菜，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两根大黄鱼，我记着。你们以后慢慢还。”
小如站在堂屋中间，眼眶红了，低着头，把包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应了一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