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刷完手,走进手术室,护士帮她穿上手术服,戴上手套。
无影灯亮了,光落在手术台上,患者受伤的腿重新暴露在视野里。
苏若楠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术刀,刀尖落下去,划开皮肤,露出底下的肌肉和骨骼。
她第一刀没有切得太深,先划开表皮和皮下组织,止血钳递上来,她夹住出血点。
护士用纱布压住创面,视野很快就清出来了。碎骨片暴露在无影灯下。
有五六块大小不等的骨片散在软组织里,苏若楠用镊子一块一块地把碎骨片取出来,搁在托盘上。
"骨缺损长度大约四厘米。先清创,把坏死组织清理干净再考虑植骨。"
王主任现在心都突突,现在死马当成活马医,虽然可能心里突突,但是但递器械的动作却无比的利落。
血管吻合是这台手术最要紧的一步。苏若楠放下骨钳,换了血管夹和显微镜,把视野调到最清晰。
开始寻找断裂的血管断端。胫后动脉的断口藏在深层组织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术灯的光圈边缘缩了一下。
苏若楠用血管镊轻轻夹住断端,两个端口之间的距离大约两厘米,中间还隔着碎骨和肌肉,要把它们接起来,得像给一条断掉的皮筋打结。
缝线的直径比头发还细,针尖穿过血管壁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她屏着呼吸,把第一针穿过去,拉紧,打结,剪断线头。
接完最后一针,她松开血管夹,血液重新流过吻合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血管里重新找到它该走的路。
血管壁微微鼓了一下,颜色从苍白变成淡红,像是一棵被浇了水的植物重新立了起来。
这台手术很成功,苏若楠一下子成了外科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科里头的重点培养对象,就只有口头表扬,还有机械厂送过来一封表扬信。
就一封表扬信,最大的好处就是苏若楠不用炼钢了。被派去外科值班。
这毕竟是医院,总得留下看守的。苏若楠也有了自己的医生办公室。
这年头科室没分那么细,急诊科的活苏若楠也得干。一般都是一些外伤清创缝合的活。
这年头主任也好,这要是放后世主任做不下来的手术你做了你就有无穷无尽的小鞋穿。
哪里像现在还要重点培养。苏若楠战战兢兢过了半个月生怕主任给她穿小鞋。
医院的土高炉终于停了。折腾了半年,炼出来一堆黑乎乎的废渣,堆在后院墙角,像一座铁灰色的坟。
苏若楠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觉得挺好的。术业有专攻,总算不用再给炼钢添麻烦了。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粮食越来越紧张了,食堂停办了。科室走廊的公告栏上贴出一张通知。
白纸黑字写着:“因粮食供应紧张,食堂暂停营业,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苏若楠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发现同事们已经开始陆续带饭了。
每天中午休息时间,走廊里飘着各种饭盒打开时散出的气味,蒸窝头、煮红薯、蒸南瓜、咸菜疙瘩,偶尔有一小碟炒青菜,就算奢侈了。
苏若楠也带饭。她从空间里拿出以前囤的玉米面,蒸了一锅窝头。
出锅的时候金黄喷香,掰开来看,气孔细密均匀。
她捏起一个咬了一口——又软又香,比她食堂吃的强。她站在灶台前,嚼了两口咽下去。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窝头,又看了看碗柜里那一排刚出锅、黄澄澄、油亮亮、冒着热气的窝头,心里头直犯愁。
这怎么带出门?带出去,人家一看就知道她家的粮食不对劲。
第二天,苏若楠从空间里翻出一包可可粉,掺进玉米面里,重新蒸了一锅。
出锅时颜色深褐偏黑,表面没有光泽,掰开看也是均匀的灰褐色。
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焦苦味儿,混在杂粮窝头里,反倒显得朴素又踏实。
她把新蒸的窝头装进饭盒里,压得紧实,盖上盖子,在手里掂了掂够沉,颜色也对,气孔也够粗。
看着就像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才蒸出来的样子。她把饭盒放进包里,挎上出了门。
到了科室,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打开饭盒,那几个黑褐色的窝头吸引了旁边几个同事的目光。
外科副主任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小苏,你这窝头怎么是这个颜色?”
苏若楠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含混地说:“掺了点高粱面,家里剩的。”
老周“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头啃自己的全玉米窝头去了。就是整个的玉米连同玉米芯一起粉碎做成的窝头。
护士长谢大姐也凑过来看了看:“这个颜色看着倒是挺扎实,黑是黑了点,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苏若楠咽下那口窝头:“有的吃就不错了,哪还能挑颜色。”
下班铃一响,苏若楠收拾好东西,拎着那只装过黑褐色窝头的饭盒,出了医院大门,沿着胡同往家走。
拐进煤渣胡同,推开那扇黑漆木门,她进了屋,放下饭盒,关上厨房门,从空间里端出一只搪瓷盆。
盆里是红烧肉炖鹌鹑蛋,肉块切得大小均匀,炖得油亮酥烂,酱色浓郁,鹌鹑蛋吸饱了汤汁,圆滚滚地趴在肉块之间。
她揭开盖子时,一股浓油赤酱的甜香扑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那盆肉,像是跟一整天的粗粝生活道别一样,埋头吃了起来。
苏若楠在桌前坐下来,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肥瘦相间,软烂入味,油脂在舌尖化开,裹着酱香的甜味慢慢散开。
鹌鹑蛋一口一个,蛋白微微发紧,蛋黄吸足了汤汁,咬开的时候有一股浓缩的鲜味在舌尖上炸开,她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盆里的肉很快见了底,汤汁也不剩多少。她把最后一块肉夹起来,蘸了蘸盆底的酱汁送进嘴里。
嚼完咽下去,又用馒头把盆底那层油亮亮的汤汁抹干净,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把那点残余的甜咸味吃进胃里。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才是人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