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给于正国检查完，确认没有别的伤，就是额头那个包看着吓人，皮下血肿，过几天就能消。
她拿着病历本站在诊桌前写了几句，笔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
穿着橄榄绿的军装，肩章上没有军衔，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下颌线条利落，五官端正得像是被谁用尺子画出来的。
苏若楠在心里头替他惋惜了几秒，这要是破了相，确实有点暴殄天物。
她低头继续写病历：“你营养不良的情况比你额头那个包严重多了。
你自己知道自己体重吗？”于正国说：“知道，比上个月掉了六斤。”
苏若楠放下笔：“怎么掉这么多？你自己是怎么把自己饿成这样的？”
于正国沉默了一下，像是斟酌怎么措辞，才说：“饭量大，父母不在身边，自己对付一口就行了。
大夫，这事您别声张出去，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苏若楠看了他一会儿，弯腰从桌下的帆布包里拿出饭盒。
打开盖子，里面是三个黑褐色的窝头，下班前蒸的，还没动过。
她把饭盒推到于正国面前：“救济你一次。你也别声张。”
于正国低头看着那三个窝头：“大夫，这不合适吧……”
苏若楠已经坐回椅子上了：“吃吧。别废话。”于正国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拿起了一个窝头，咬了一口。
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再嚼了几下咽下去。一个窝头下肚，他喝了一口水，又拿起第二个。
第三个窝头在他手里消失的速度比前两个还快，像是被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处理过，连咀嚼的过程都被压缩到最短。
他吃完第三个窝头的时候，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刚完成了一项高强度的体力活。
于正国动作停下来，目光短暂地落在桌面上那个空了的饭盒上，舔了舔嘴唇。
苏若楠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副风卷残云的模样，忍不住开口：“二斤窝头你吃着不撑得慌？”
于正国放下水杯，声音低了一点：“刚垫了个底。”
苏若楠说：“好家伙就你这饭量一般人家真养不起。”
她站起来把病历本合上，递给他：“下次别光吃窝头，配点咸菜，好歹有点盐分。
你再来复查的时候要是还掉秤，我就把你这情况报上去。”
于正国接过去，站起来敬了个礼：“谢谢大夫，我会注意的。”
苏若楠刚下夜班回到家门口，就看见于正国站在她家胡同口，手里攥着一卷东西，靠着墙根站着。
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一件灰布夹克，没戴帽子，额头上那块青肿已经消了不少，看着精神了一些。
他看见苏若楠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苏大夫，我等你一会儿了。”
苏若楠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家住这儿？”
于正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我找医院同事问的，就说要还你东西。”
他把手里那卷布递过来，“这花布，你务必收下，是我的一点心意。”
苏若楠低头一看，桃红色底子，上面印着白色的小碎花。
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赶紧把嘴角压了回去。这花色白瞎了那两米布票，设计它的人审美是闭着眼睛画的吧。
苏若楠没有接：“你哪来的布票？”
于正国说：“家里剩下的。我没地方用，想着你一个女同志，做件衣裳穿正好。”
苏若楠看着那卷布，心道这花色做衣裳穿出去，她明天就得从协和医院调到精神病院去。
苏若楠正色道：“于正国，你这份心意我领了，但布我不能收。你留着自己用，或者寄回家里去。”
于正国攥着那卷布：“苏大夫，我吃了你的午饭，也没多余的粮食还给你。
你知道的，我自己粮食都不够吃，休假这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花布是我能拿出来的最靠谱的东西了。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苏若楠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人是真轴。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接过那卷花布，在手里掂了掂：“行，我收下。”
于正国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接了过去，连站姿都比刚才自然了。
苏若楠把那卷布夹在胳膊底下：“你在这儿等着，别走。”
她转身进门，进了厨房，把昨晚蒸的一锅窝头用干布包好，又添了几个煮鸡蛋，用旧报纸卷了，拎出来递给他：“拿着。”
于正国愣了一下：“苏大夫，这我不能要。这时候粮食珍贵。我拿了这些你吃什么呢？”
苏若楠把报纸卷塞进他怀里：“别废话。你那大胃口，就算供应不紧张也不够你吃的。拿着，回去慢慢吃。”
于正国低头看着怀里那包东西，沉默了片刻：“苏大夫，我下回休假还能来找你吗？”
苏若楠说：“能。”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胡同口，于正国走到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
苏若楠拎着那卷桃红色小碎花布进了屋，把那卷花布搁在柜子上，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辣眼睛真是没眼看，这审美真是拉完了。自己收拾的倒是挺利索。
苏若楠很少看到一个男人能把自己打理的这么干净。挺好的小伙子就是眼睛有点不好使。
苏若楠刚把红烧肘子端上桌，又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打开门于正国眼睛湿漉漉的站在门口。
苏若楠简直服了这个活宝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于正国赶紧把一个盒子放在苏若楠手上，苏若楠低头一看。
好家伙这谁家败家孩子，拿江诗丹顿随便送人。苏若楠刚说了一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不能收。”
于正国的鼻子像小狗一样的抽了抽，腿比嘴诚实一闪身绕过苏若楠机械性的奔着厨房而去。
苏若楠赶紧拔腿就追，这缺德孩子怎么不打声招呼就往里面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