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站在田埂上,冷风拍在脸上,把她那张脸吹得生疼。
她裹紧棉袄,看着眼前这片光秃秃的秋收地,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来这儿。
老鼠洞的报告真批了。医院组织全院职工下乡挖老鼠洞,美其名曰“响应号召,向老鼠要粮”。
作为提议人,苏若楠没能捞到值班的名额,而是被编进了第一批下乡的名单。
她站在地头,看着周围同事拎着铁锹、背着麻袋,一脸跃跃欲试。
她只想抽自己一嘴巴子。当初开大会那会儿她就不该嘴欠,这下好了,报应来了。
来都来了,干吧。
苏若楠带着人沿着田埂搜寻。秋收过后地里的庄稼茬子还扎着,踩上去硌脚。
她放出神魂探查,地下的鼠道像一张摊开的地图,清晰地呈现在她脑海里,哪里是主洞,哪里是岔道,哪里藏着粮仓,一目了然。
她弯腰用铁锹捅了捅一处松软的土层,对旁边的人说:“这儿,挖。”
那人将信将疑,挖了几铲子,果然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边缘光滑,被老鼠磨得油亮。
“有火没?”
苏若楠问。同事递过来一捆干草,她塞进洞里点燃,用土块压住洞口,只留一条小缝。
烟往洞里灌,没一会儿,洞的另一头开始冒烟。苏若楠早就安排人在那守着,张着麻袋口。
老鼠被烟呛得往外窜,刚露头就掉进口袋里,被一把按死。
“行啊小苏!你怎么知道这有洞?”
同事拎起那只死老鼠,语气里带着佩服。苏若楠把铁锹往地里一插:“猜的。”
一上午,挖了几十个洞,收获不小。
最大的一个洞里掏出了十几斤粮食,玉米粒、高粱米、黄豆,混在一起,虽然带着土腥味,但颗粒完好,还能吃。
周围的同事围过来看着那堆粮食,眼睛都亮了,有人说:“这可比刨地强多了。”
苏若楠没接话,蹲下来把那堆粮食拢了拢,装进布袋里。
她心里头清楚,这些粮食原本是老鼠从田里偷走的,现在不过是换个口袋装而已。
天黑收工的时候,一统计,一天掏了两百多个鼠洞,打了四百多只老鼠,挖出来一千多斤粮食。
粮食装了大半车,在暮色里堆得冒尖。院领导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消息,赶过来看了一圈,连声说:
“小苏同志,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苏若楠坐在田埂上揉着酸痛的胳膊,声音有些沙哑:“我应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虚,但领导已经转身去跟其他人说话了,像是那句回复已经完成了它所有的功能。
身后有人还在清点粮袋,苏若楠还没来得及从那堆粮食的余震里缓过神来。
就看见她那些平日里拿手术刀、穿白大褂的同事们,蹲在田埂边上,开始处理那些打死的耗子了。
她以为不过是挖坑埋了,或者随便扔了,结果一回过头就看见外科主任老周盘腿坐在地上。
手里那把锃亮的手术刀正利索地划开老鼠的皮。
他动作麻利,像处理一台常规手术似的,下刀稳准狠,三下五除二就给耗子剥了皮。
收拾得干干净净,旁边还搁着一盆清水,显然是在做食材预处理。
苏若楠站在那看了几秒,头皮一阵发麻,像是有人在她头顶拉了一根绷紧的钢丝:“主任,您这是……”
老周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这都是优质的蛋白质。高温消毒,用高压锅炖一炖,给大家补补。”
苏若楠愣了一下,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主任,您该不会是用煮针头那口锅吧?”
老周手上动作没停:“那锅不干净吗?煮针头能灭活,煮耗子也能消毒。
放心吧,回头我们多洗几遍,高压锅炖透了的,什么菌都活不了。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高蛋白,比清水煮野菜强多了。咱们挖了一天老鼠洞,体力消耗大,必须补充营养。”
苏若楠看着他那副笃定的表情,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旁边那几个护士已经在清点老鼠了。
有的在剥皮,有的在放血,有的在冲洗,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苏若楠觉得自己像是闯进了一间被错误配置的手术室,只是那躺着的不是病人,。
而是正在被开膛破肚的耗子,而操刀的人依然是白天那批人,只是换了一条生产线。
晚上开饭的时候,食堂那口黑黢黢的大铁锅里炖着满满一锅鼠肉,加了葱姜蒜和几块干辣椒,香气还真有些勾人。
同事们围着锅吃得津津有味,筷子在锅里翻找着,像是抢最后几块羊肉,有人还笑着说
“比食堂那点荤腥够劲多了”。
苏若楠远远看了一眼,默默放下碗,掀开食堂后门帘子出了去,站在屋外透气。
夜风裹着凉意贴在她脸上,把那些气味隔开了。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远。
苏若楠在外站了许久,直到冷风把脸上那点热气吹透了,才转身推门回去。
同事还在吃着,有人说:“小苏,你站门口干嘛?这鼠肉炖得真不错,比食堂的肉丸子有嚼劲。来一块?”
说着就要给她夹一块。
苏若楠赶紧摆手:“谢了谢了,我今晚吃不下了,早上吃多了还没消化呢。”
同事也没有多想,继续埋头吃肉。护士长谢大姐端着碗从她身边经过,瞥了她一眼:
“你这丫头,就是挑食。这年头有口肉就不错了,能塞饱肚子全是好东西,还分什么老鼠不老鼠的。”
苏若楠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谢大姐说得对,能吃就是好的。”
苏若楠冷哼道:“这不是同志们都辛苦了吗,我吃不吃有什么关系把它留给最需要的同志。”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块鼠肉,她笑着摆了摆手:“我真吃饱了,留着你们多吃点,明天还得干体力活呢。”那人也不勉强,把肉塞回了嘴里。
苏若楠垂下目光看着碗里那半碗白开水,水面上映着食堂顶灯的倒影,微微晃动。
她没再去看那锅鼠肉,也没再让自己去想那些被手术刀利落剥皮的老鼠。
她只是觉得,这个年代的人已经把“活着”这件事拆解到了最小单位,每一口吃食都要算计着来。
她没有吃,也没有劝别人不吃,更不会站在一边说“你们怎么能吃这个”。这年头,能吃就是好东西,谁敢挑三拣四就是没挨过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