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楠出院那天,产科病房的气氛比过年还喜庆。
护士小周一早就把消息传开了:“于正国今天走,苏大夫今天出院。”
走廊里几个护士凑在一起,脸上都带着一种“终于熬到头了”的表情。
李大夫查完房出来时听见小周说“于正国今天走了”,她停了一下:“那赶紧把他那一套家伙什儿都收一收,别让他落下什么东西再回来拿。”
小周应了一声就跑着去忙了,欢天喜地送瘟神,这家伙太影响安定团结了。
于正国捆好了东西,把孩子的尿布、自己的保温桶、煤油炉、折叠床全部捆好码好。
一捆一捆扎紧,塞进那辆吉普车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隔壁床大姐的男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于正国扛着折叠床往外走,肩膀微微往下一沉。
这败家玩意可算是滚蛋了,他从哪冒出来的?这些日子可让他坑毁了。
谁家媳妇不生孩子?偏偏他伺候媳妇像个祖宗一样。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于正国捆好折叠床的绳结上,越看越碍眼。
他媳妇在病床旁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你还愣着干什么?于师傅都要走了,你以后可怎么跟人家比?”
那男人回过神来,:“比什么比,人家有本事能借来车。我哪有那本事。”
媳妇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于正国把苏若楠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像包一个怕磕碰的瓷瓶。
他拿一件军大衣把她裹了两层,又往她头上扣了一顶棉帽子,帽子往下拉了拉。
几乎盖住眉毛,围巾又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
苏若楠被他裹得动弹不得,声音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于正国,你这是要把我送哪去?”
于正国弯腰把她的帽檐又往下拉了拉:“你还虚着,不能见风,风钻进去以后要落下病根。”
苏若楠说:“我就出个院,你至于这么折腾吗?”
于正国说:“你现在是咱家重点保护对象,你好好待着,别乱动,我抱你上车。”
他就这样把人打横抱起来,稳稳当当地往外走。
那么多的粮食没白吃,饭桶就是有劲儿像扛一袋米一样,抱着苏若楠还能腾出一只手去够车门。
隔壁床大姐的男人远远看着于正国把人抱走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身边还躺在床上的妻子,像是刚从一个还没完全醒过来的梦里被拽出来,正犹豫着要不要重新闭上眼睛。
于正国把苏若楠放进车后座,关好车门,又检查了一遍车窗,确认都关严实了,然后自己绕到驾驶位,坐进去,发动引擎。
吉普车突突突地响了几声,他开始倒车。
这时候李大夫抱着孩子从楼里追出来,一边跑一边喊:“于正国!你回来!你孩子不要了?”
于正国从后视镜里看见李大夫追出来的身影,这才猛地踩了刹车,车子顿了一下才停住。
李大夫怀里抱着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脸上表情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于正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空的。他又看了看副驾驶座空的。
他回头看苏若楠,苏若楠正用那双被围巾围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说呢”的无奈。
于正国赶紧下了车,接过襁褓,嘴里不住地说着抱歉:“李大夫,我这……光顾着忙活我媳妇,差点把这小子忘了,实在是添麻烦了。”
李大夫把孩子递给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快走吧,头一次见你这么粗心的。不替你盯着孩子都能丢了!”
于正国连连点头,小心翼翼地把襁褓放进苏若楠怀里,又检查了一下包被有没有裹严实,才重新坐回驾驶位。
吉普车在胡同口拐了个弯,于正国从后视镜里看见苏若楠正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孩子。
他放慢了车速,确保过坑洼的时候不会颠到后座,才缓缓踩下油门,拐进了煤渣胡同。
这回于正国先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抱到床上,又把苏若楠小心翼翼的抱回家。
把老婆孩子安顿好,于正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苏若楠:
“这是爸妈刚寄回来的,两千块钱,还有些票据。他们又回信了,说工作忙,实在回不来,让咱俩好好过日子。”
苏若楠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崭新的大团结。
还有几张粮票、布票和工业券,厚厚一摞。她把信封收好:“你爸妈这是把家底都寄过来了吧。”
于正国说:“他们一年到头也不着家,攒的钱也没处花,不寄给咱寄给谁。”
苏若楠靠在床头,把信封搁在枕头底下:“那你明天去把票据上的东西买了,该换的换,该添的添。”
于正国赶紧请示:“媳妇买什么?你缺什么跟我说。”
苏若楠想了想:“给你买件新外套,你那件都穿了好几年了。”
于正国说:“我不用,你给自己添点东西。”
苏若楠说:“我添什么?我月子都还没出,穿什么都一样,又出不了门。”
于正国说:“那你给咱儿子添点东西,买几件小衣裳,买点布做尿布,再买点红糖给你补补。”
苏若楠说:“你都计划好了。”
于正国嘿嘿一笑:“那是,有票据呢,不花白不花。票据过了期就作废了,到时候想买都没地方买去。”
第二天一早于正国就出门了,回来的时候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大堆东西,车把上还挂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网兜。
他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进屋里摆在炕上,两件小衣裳、几尺白棉布、一包红糖、一袋大米、两瓶麻油,还有一小罐白糖,用旧报纸裹着,捆得严严实实。
苏若楠拿起那包红糖看了一眼,又拿起那几尺棉布摸了摸:“你还会挑布了?”
于正国说:“不会挑,我跟售货员说的。我说要软的,不扎人的,她就给我拿了这些。”
苏若楠可气毁了:“那你怎么没给自己买件衣裳?咱家是差那几尺布票的人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