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混战一直折腾到街道办主任带着管片民警赶到才算停手。
主任姓王,五十来岁,圆脸,走路带风,一看就是个能镇场子的。
他走进院子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捂腿的李干事,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头发散乱的孙大妈。
再看了一眼于正国家门口那几个还在揉肩膀的儿子,也没急着说话,先把李干事扶起来。
把地上那副歪了腿的眼镜捡起来递给他,示意他去屋里歇着:“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让他们闹,天也塌不下来。”
王主任转身看了看孙大妈:“孙大姐,你先起来说话。”
孙大妈被扶着站起来,脸上还挂着新添的几道划痕,往王主任面前一站,嗓门又拔起来了:“主任,你可算来了!
你评评理!他们家霸占那么多房子,还打人!你看看我这脸,你看看我这头发!”
王主任没接她的话茬,又转头看了一眼于正国:“于师傅,你也说说。”
于正国站在门口,语气平静:“孙大妈先动的手,她儿子们拿着擀面杖冲出来打人,我们两口子正当防卫。”
王主任一听“擀面杖”三个字,眉头皱了皱,往孙大妈家那几个儿子方向看了一眼。
那根擀面杖正横在孙大妈家门口的青砖地上,王主任的目光在它上面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没接那个话头,只是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你们两家人,一个说对方霸占房子,一个说对方动手打人。
李干事在这调解了半天,结果呢?眼镜都被打掉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孙大妈说:“必须赔钱!一千块!不然我上哪告都不怕!”
苏若楠站在旁边:“你们一家人打我们两口子,还倒打一耙,这话说出去谁信?”
两边谁也不让谁,像两扇门各开各的,谁都不肯先合上。
王主任站在中间,话还没出口,就被孙大妈一句“主任你可不能偏袒”堵了回去。
于正国站在门槛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街道办走去。
他走到电话旁边,弯腰拨了一个号,对着话筒说了几句,
于正国挂了电话,骑着自行车回到原处。
王主任正被孙大妈拉着袖子说个不停,于正国站在门口,朝王主任那边看了一眼:“王主任,您有个电话。”
王主任愣了一下,转身骑车回到街道办,在桌边坐下来,拿起电话听了一会儿。
于正国没有跟进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擦破了皮的手背。
电话说了大约两分钟,王主任把话筒放回去,没有立刻起身:
“小于啊,你啊还是年轻,没经过事孙大妈是这一片有名的泼妇。
你搭理她干什么?下次注意,没有我们和房管处的点头她占不了房子。”
王主任回到现场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孙大妈,房子的事你找房管处,街道管不了。
打人的事,派出所就在这儿,你要是觉得于正国打了你,你现在就可以跟民警同志去所里做笔录。
但我也得提醒你一句,他们两口子两个人,你家五六个人,还拿了擀面杖。
到了派出所,究竟是谁理亏,你自己掂量掂量。”
孙大妈脑袋翁的一下,还没来得及出声,王主任已经转向于正国:“于师傅,你呢?你要不要也去派出所说说?”
于正国说:“我没意见。他们要是去,我就去。”
王主任点了点头,转向孙大妈:“孙大妈,你要是坚持要告,那我现在就让民警带你去做笔录。
你要是觉得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那今天这事就到这儿为止。”
民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孙大妈,我听明白了,你们家五六口人,人家两口子,还拎着家伙。
行,你要是觉得委屈,现在跟我回所里做笔录。咱们把证人挨个叫来,看看谁先动的手,谁动用了器械,谁家参与的人数多。
行了,今天这事就到这儿。再闹,就不是今天这态度了。”
他说完跟着王主任走了,脚步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孙大妈那摊子事虽然暂时消停了,但苏若楠这两天越想越憋屈。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孙大妈那种人,你跟她打一架,她嘴上服了,心里不会服。
她还会盯着于正国家的院子,还会在胡同口站桩,还会隔三差五往邮筒里塞信。
苏若楠不想天天出门都得提防着那双三角眼。
晚上苏若楠洗完碗,擦干手,往于正国对面一坐:“孙大妈她男人在哪个厂?”
于正国正在擦他那双皮鞋,头也没抬:“棉纺厂的。”
苏若楠说:“棉纺厂最近不是要精简吗?你能不能找人把她男人弄回老家去?”
于正国放下鞋:“她是城市户口,弄不回去。”
苏若楠说:“那就把她儿子弄走。她家不就靠她男人和她大儿子挣钱吗?
把人弄走了,她家就剩几个闲人,还闹什么?”
于正国想了想:“她大儿子在棉纺厂装卸队,装卸队最近在裁人。”
苏若楠说:“那你找个人,把他裁了。”
于正国沉默了一会儿:“你认真的?”
苏若楠说:“她天天惦记咱家院子,我不把她弄走,她迟早还得闹。
你找你们厂里跟棉纺厂有来往的人,递句话就行。”于正国把鞋放回鞋架:“行,我试试。”
过了几天,孙大妈的大儿子下班回来,脸色铁青。他把工装往门口一摔:
“厂里通知我被精简了。”
孙大妈正在灶台边择菜,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精简?你怎么会精简?”
大儿子说:“装卸队裁人,我是头一批。”
孙大妈愣了:“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大儿子说:“有人说我在厂里偷东西,被人举报了。”
孙大妈说:“谁举报的?”大儿子说:“不知道,上面没说。”
那天晚上,苏若楠在院子里浇花,于正国蹲在门口修自行车。苏若楠把水壶放下,看了他一眼:
“办成了?”于正国正在拧一颗螺丝:“嗯,装卸队裁人,他被列进去了。”
苏若楠拎起水壶继续浇花:“那她家就剩她男人一个挣钱的了。”
于正国把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男人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