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停课了。于承安背着书包走到胡同口,又折回来了,进院子的时候于正国正蹲在灶台边生火。
他头也没抬:“怎么回来了?”
于承安把书包搁在桌上:“学校不上课了。”
于正国听的火大:放屁地球不爆炸学校不放假!你这孩子一天天可别不学好!逃学屁股给你打烂。”
于承安放声大哭:“我没撒谎,老师被贴了大字报都反醒呢。学校里乱糟糟的都没人了。”
于正国手里那根火柴快烧到手了才反应过来,把火柴吹灭扔进灶膛:“那就在家学。”
于正国也犯愁,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这么小的孩子可不能成文盲。
他爹妈回来看到孙子成文盲,他的腿都能被打断了。
第二天于正国没去厂里,请了长假。反正不扣工资请病假不干活还能拿钱。
自家有这条件,病历还不随便开?
他把桌子收拾干净,让苏承安坐好:“今天学数学。”
他翻出一本旧算术书:“你买苹果,一斤两毛钱,两斤多少钱?”
苏承安说:“四毛。”
于正国在纸上画了一条线:“那如果一斤两毛钱,十斤多少钱?”
苏承安说:“两块。”于正国说:“那如果买一斤送半斤呢?”
苏承安算了一会儿:“两斤半。”
于正国说:“这叫正比例。一个东西变多,另一个也跟着变多。”
苏承安点头:“那反比例呢?”
于正国说:“反比例就是,跑一百米,跑得快时间短,跑得慢时间长。一个多,另一个就少。”
苏承安低头想了想:“那明天还学反比例吗?”于正国说:“明天学有理数。”
于正国觉得自己文化有限,家里传统强项是理科,文科就让老婆去操心吧。
天天跟着出去疯还担惊受怕的,万一惹祸了咋办呢?孩子不就养废了吗?
周德宝回厂那天,于正国正在家看苏承安写作业。
厂里一个同事路过煤渣胡同,看见于正国蹲在院子里择菜,隔着墙头喊了一嗓子:
“老于,你知道吗?周德宝回来了,当上革委会主任了。”
于正国手里那根韭菜还没掐断,抬头看了一眼墙头:“哪个周德宝?”
那人说:“还能有哪个?以前那个副厂长,搞破鞋被弄下去那个,人家现在翻身了,革委会主任。”
于正国把掐断的韭菜放进盆里:“他怎么能当上革委会主任?”
那人咂咂嘴:“搞斗争上来的呗。人家在农场也没闲着,联络了一帮人。
出来以后到处煽乎,把厂里那帮人组织起来了,成立了一个战斗队。
赶上厂里革委会组建,他带着人一路冲上去的,现在谁也不敢惹他。”
于正国把手里那根韭菜掐成两截:“他以前那事,就这么过去了?”
那人说:“谁还敢提?谁提谁倒霉。你自个儿小心点。”
周德宝其实早就想动于正国了。不是因为于正国得罪过他。
而是因为于正国那位置,保卫科科长,手上管着厂里的一摊子事。
尤其是保卫科那一群人,还有进出厂长大门的权利。他想在厂里真正说了算,就得把保卫科握在自己手里。
于正国不站队,也不听话,杵在那儿就是一块绊脚石。
他正在办公室琢磨怎么名正言顺地把于正国弄下去,秘书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周主任,于正国又请假了。”
周德宝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又请假了?这厂里又不是他家!无组织无纪律!”
秘书说:“说是身体不好,需要继续休养。”
周德宝把笔搁下了,靠在椅背上慢慢眯起了眼睛:“身体不好?我看他是思想不好。
消极怠工,对抗革命,还敢拿病假当挡箭牌。这人的问题,也该处理处理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明天下午开批斗会,把于正国列为重点对象。”
批斗会那天,于正国是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从家里带走的。
他正在教苏承安做有理数加法,院门被人推开,那人说:
“于正国,厂里开批斗会,你作为重点对象,必须参加。”
于正国放下铅笔,站起来对苏承安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你在家写作业。”
于承安抬头看着他,秒懂这事情有多严峻,还写什么作业?赶紧告诉老妈捞人吧,他们学校老师就是前车之鉴。
批斗会开在食堂里,台下坐了几十个人,台上扯着红布横幅。
写着“打倒消极怠工分子”之类的标语,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旁边站着几个戴红袖章的人。周德宝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看见于正国被带进来,朝台下示意一下,旁边的人就开始念稿子了:
“于正国,长期旷工,拒绝工作安排,对抗革委会命令,性质严重!”
稿子念完,周德宝从主席台上站起来,走到台前,目光落在于正国身上:
“于正国,你有什么要说的?”于正国站在台前:“我请了病假,有医院证明。”
周德宝说:“你那病假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自己清楚。厂里困难时期,你躲在家里不上班,你这是什么行为?”
于正国说:“我身体确实不好。何况我拿的是正规医院的证明,同志们都看着呢。”
周德宝看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想上班,还是不想在厂里待了?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
你要是想留,就得端正态度,接受革命改造。”
于正国说:“我没说我不想留。但是你们让生病的人上班?这不赶上周扒皮了吗?”
周德宝在台上踱了几步:“你这属于狡辩!那好我给你一个机会。
从明天起,你去车间劳动一个月,好好改造。一个月以后,如果你表现好,可以考虑恢复原职。
如果你还是这副态度,那就别怪组织不讲情面了。”
于正国没有说话。台下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鼓掌,没有人附和,也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这年头谁也不敢引火烧身。
于正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回了家,苏若楠冷哼着说道:“怕什么天塌不下来,谁倒霉还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