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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躲灾35(1 / 1)

六六年秋天,胡同口墙上贴了一张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章。

孙大妈家的处理结果,下放农村,限三天之内搬走。

孙大妈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很长时间。她男人蹲在门口抽烟,抽完一根点上一根,没抬头看那张纸。

大儿子从屋里出来,扫了一眼那张纸:“妈的,真他妈下放。我可怎么办啊!”他转身进了屋,门摔得哐当响。

三天后卡车来了。孙大妈家开始往外搬东西,铺盖卷、锅碗瓢盆、两笼子鸡。

孙大妈最后一个出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歪斜的木门,又看了一眼墙头那棵伸出来的石榴树枝。

孙大妈老泪纵横,这么漂亮的房子这下子算是住不上了。

孙大妈踩着车尾的踏板爬上去了。卡车开动,拐出胡同口的时候,于正国家那扇黑漆木门正好从她视线里消失。

她坐在车尾,两条腿垂在外面晃荡,风把她头发吹散了,她没拢,就那么坐着,等到那扇门彻底看不见了,她也没回头。

赵婶蹲在门口择菜,旁边一个邻居问:“搅家精搬走了?”

赵婶没抬头:“搬走了总算是有安静日子过了。她吵的我头疼。”

六六年秋天,协和医院的大字报从一楼贴到三楼,白纸黑字,层层叠叠,像是有人想把整栋楼都用纸糊起来。

几个年轻人举着锤子咣咣砸了几下,牌子上的字凹进去几块。

然后有人拎着一桶红漆,拿刷子往上涂了几个大字,把原来的字盖得严严实实。

老胡站在门卫室里看见了,把烟掐灭在鞋底上,什么也没说,继续坐回凳子上翻他那本已经翻卷了边的旧报纸。

苏若楠是在走廊里听见有人说这事儿的。护士小周端着搪瓷盘从她身边经过:

“门口那块牌子让人砸了,改叫反帝医院了,老胡被拉去写了一下午检查。

走廊里到处是墨汁味和浆糊味,混着消毒水的气味,让人路过的时候总想屏住呼吸。

大字报的内容她从来不细看,偶尔扫一眼标题,知道今天又换了人骂就行。

有些她认识的名字出现在上面,她看完就把目光移开,该去哪去哪,该干嘛干嘛,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护士长有一次在走廊里拉住她,压低声音问她:“小苏,你说张主任这回……”

苏若楠说:“我哪知道,我就是个管病房的。”

护士长看着她,像是有话没说完,苏若楠站在原地把口袋里的笔拿出来,插回白大褂胸前。

又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用这个动作替自己把那个被拉住的话头也一并理顺了,不急不赶,等它自己回到原处,才继续往病房走去。

她走过公告栏的时候没有放慢脚步,那两页名单上依然没有她的名字。

批斗会她还是去。每次都是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站着。台上喊口号她跟着张嘴,不出声。

有人问她“你觉得张主任这事……”她说:“我就是个普通大夫,懂什么政治。”

那人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问。散会她第一个走,不跟人结伴,不回头张望,不跟人对视。

有人从她身边经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她没有侧过头去看是谁,也没有停步。

像是那半拍放慢的节奏只是走廊里一阵被风吹歪的脚步声。

有一次散会以后路过楼梯口,听见两个人在低声议论什么事,她脚步没停,从她们旁边走过去,结果什么都没听见。

那两个人看见她走过来了,声音低下去,等她走远了才重新响起。

她没回头,那截话头已经过了转角,拐进病房走廊里去了。

她在办公室话越来越少。有人来找她聊天她听,听完不接话,点点头,嗯一声。别人议论的事她从来不接茬。

护士小周有几次想跟她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她又岔开了。

像是已经把那些还没被说出口的话也一并拢进了抽屉里,等着下一次被人拉开时自己慢慢散开。

后来小周也不再找她说了。科室里有人被叫去谈话,回来脸色不好看,她看见了也不问。

有人收拾东西离开协和,她知道,但不打听去了哪里。她像一块放在墙角不会出声的砖头,不挡路,不碍事,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她在走廊里走路都贴着墙根,不去人多的地方,不听不该听的话,不问不该问的事,不该知道的她一概不知道,知道的她也说不清楚。

食堂里吃饭她挑角落的位置,端着碗,低着头,吃完就走。

有人端着饭盒在她对面坐下,她就加快速度吃完起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她习惯性留一条缝,能看见走廊里谁路过,又不会让人觉得她有意在观望什么。

像是已经替她算好了每一道需要提前避开的门缝,只等她走过去,从不刻意绕远,只是刚好不在任何人视线的交汇处停下来。

窗台上的搪瓷缸她每天擦一遍,擦完放回原处,位置从来没变过,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定一个锚点。

有一天下班路上,她推着自行车出医院后门,赵婶在胡同口碰见她:“你们医院最近是不是挺乱的?”

苏若楠没停车:“我不清楚,我光管看病。”

苏若楠的保命哲学很管用,她技术好,不惹事,也不挡别人的路,日子倒也安稳。但于正国那边就不一样了。

电子管厂也乱了。厂里成立了三四个组织,今天你贴我大字报,明天我砸你办公室。

后天一群人堵在食堂门口辩论,辩到一半动手了,饭盒扣了一地,菜汤泼在墙上,顺着墙缝往下淌,像刚打完一场小型战役。

于正国保卫科科长,按理说他得管。但管谁?管谁都是错。

他干脆不管了,每天上班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有人来找他调解纠纷,他说:“我不管这事,你们找厂部。

厂里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于正国在办公室里把那本语录翻了十几遍。

也没想好该站哪边,最后合上书,决定哪边都不站,请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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