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他真的会被霍老将军打出去。”
林黛玉的担忧,不幸一语成谶。
第二天一大早,沈夜舟就兴奋得跟什么似的,起了个大早。
他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特意换上了一身低调又不失贵重的暗紫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平日里习惯性挂在嘴角的痞笑,都硬生生憋了回去,努力摆出一副沉稳可靠的模样。
他还按照礼制,备下了一份堪称豪华的厚礼。
南洋运来的极品血燕、东海千年不化的寒玉、塞北的千年人参王、西域的宝石玛瑙……林林总总,装了满满十六抬,一路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往定远侯府而去。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王爷在游街。
然而,这泼天的富贵和诚意,在定远侯府的大门口,就结结实实地碰了一鼻子灰。
定远侯府,大门紧闭。
十六抬的聘礼,被堵在门外,引来半条街的百姓围观。
沈夜舟在门口足足站了一个时辰,连口热茶都没喝上,才被管家冷着脸请了进去。
一进正厅,沈夜舟心头就是一凉。
只见定远侯霍定远,一身玄色劲装,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他年过五旬,面容黝黑,一道从额头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凶神恶煞,那双眼睛,锐利得像是要吃人。
他的左右两边,站着两排手持长刀的霍家军亲卫,一个个面无表情,煞气冲天。
厅堂中央,更是摆着一根手臂粗的“杀威棒”,旁边还立着一块刻着霍家军法的军法牌。
这哪是见女婿?
这分明是三堂会审!
沈夜舟硬着头皮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小侄沈夜舟,拜见霍伯父。”
霍定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他没有叫沈夜舟起身。
沈夜舟就只能那么躬着身子,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一时间,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围的百姓还在门外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哎,你们说,那沈提督能过关吗?”
“悬!霍老将军的脾气,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当年他亲儿子犯了军法,都被他亲手打断了一条腿!”
“这沈提督虽然战功赫赫,可听说平日里油嘴滑舌的,怕是不对霍老将军的胃口。”
“而且他那身份,前朝定海侯的遗孤,霍老将军可是太上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忠,这怕是更难了。”
就在沈夜舟的腰都快弯断了的时候,霍定远终于放下了茶杯。
“沈提督。”
他终于开口了:“老夫听说,你昨日在羽林卫校场,好大的威风啊。”
沈夜舟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伯父说笑了,小侄只是,只是情难自禁。”
“情难自禁?”霍定远冷笑一声一拍桌子。
“啪!”
那声音,吓得沈夜舟一个哆嗦。
“我霍家的女儿,金枝玉叶,岂容你这般轻浮对待!”霍定远怒目圆睁,“当着数千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这就是你的‘情难自禁’?!”
“小侄知错!”沈夜舟赶紧认怂。
“你错的多了!”霍定远站起身,绕着他走了两圈,目光像是刀子一样在他身上刮来刮去。
“你一个前朝之后,身份不明,根基不清!”
“平日里吊儿郎当,混迹于市井,没个正形!”
“一无家世依仗,二无长辈教导,整个就是一匹没人管的野马!”
霍定远越说越气,指着沈夜舟的鼻子骂道:“我霍定远的女儿,是要嫁给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不是嫁给你这种无规无矩的野小子!”
“来人!”
他猛地一喝。
“把沈提督给老夫请出去!”
这话一出,沈夜舟的脸瞬间白了。
这要是真被赶出去,他这辈子都别想进定远侯府的门了。
就在两名亲卫上前,准备架住沈夜舟的时候,一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霍侯爷好大的威风。本世子的兄弟,也是说赶就赶的?”
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萧鸿一身玄色四爪蟒袍的世子朝服,头戴紫金冠,腰悬长剑,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陆铮和四名手持玄甲军制式长刀的亲卫。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滔天煞气,冲散了整个厅堂的压抑。
霍定远看到萧鸿,眉头一皱,但还是拱了拱手:“见过世子爷。”
萧鸿却看都没看他,径直走到沈夜舟身边,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自家兄弟,不必多礼。”
然后,他才转过头,看向霍定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霍侯爷,我今天来,不是以镇国公世子的身份,而是以沈夜舟兄长的身份,来为我这不成器的弟弟,提亲。”
说着,他拍了拍手。
陆铮立刻上前,呈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着镇国公府的宗族谱牒,北疆玄甲军的帅印拓本,以及一份……昭阳长公主的亲笔信。
“我母亲的意思,沈夜舟虽非萧家血脉,但胜似亲子。他与青鸾的婚事,镇国公府,认了。”
萧鸿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霍定远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作保了。
这是直接把沈夜舟划归到了镇国公府的羽翼之下!
霍定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可以不给沈夜舟面子,但他不能不给镇国公府,不给昭阳长公主,不给眼前这个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杀神世子面子。
萧鸿见他神色松动,又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他凑到霍定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侯爷,陛下昨日还与我闲聊,说东海水师与定远侯府若是能联姻,对我大奉海防,将是天大的好事。”
新帝的口谕!霍定远心头剧震。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这门婚事,已经不仅仅是两个年轻人的事,而是牵扯到了朝堂格局,海防军权。
他若再强硬反对,那就是不识大体。
霍定远脸上暴烈的怒气渐渐收敛。
他重新坐回主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好。”
“既然世子爷亲自开口,这个面子,老夫不能不给。”
沈夜舟闻言大喜。
可霍定远的下一句话,又让他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想娶我霍家的女儿,光有嘴皮子和靠山,还不够!”
霍定远伸出三根手指,眼神锐利地盯着沈夜舟。
“老夫有三个条件,你若能做到,这门婚事,老夫便点了头!”
“伯父请讲!”沈夜舟立刻道。
“第一!”霍定远沉声道,“古人云,‘雁随阳,妻从夫’。老夫不要你那些金银珠宝,三日之内,你亲自去关外,给老夫猎一对活雁回来,作为聘礼!”
去关外猎活雁?
沈夜舟一个在海上长大的“旱鸭子”,去关外那种冰天雪地里抓鸟?还是活的?
这不是刁难是什么!
“第二!”霍定远继续道,“我霍家乃将门世家,最重骑射功夫。你虽为水师提督,但也不能是个旱鸭子。明日,就在这校场,当着我霍家军三千将士的面,给老夫表演一场‘射柳马术’!但凡失手一次,就算你输!”
射柳马术,乃是军中最高难度的骑术表演。要求骑手在烈马飞驰中,用箭射断百步之外的柳枝。
别说沈夜舟,就是许多精锐骑兵,都未必能做到万无一失。
沈夜舟的脸已经开始发绿了。
“第三!”霍定远看着他,眼中闪过狡黠,“听闻沈提督练兵有方,那正好。你回东海之后,一个月内,必须将东海水师所有将士的训练考核指标,在现有基础上,翻一倍!老夫会亲自派人去验收!”
这三个条件一出,连萧鸿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这霍老头,简直是往死里整啊!
第一个是体能和耐力,第二个是技巧和脸面,第三个是能力和前途。
环环相扣,一个比一个狠。
沈夜舟站在原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
他看着霍定远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旁边,一副“你自己看着办”表情的萧鸿。
他知道,今天这一关,没人能帮他。
只能靠他自己。
娶媳妇,怎么就这么难!
沈夜舟一咬牙,一跺脚,挺直了腰杆,对着霍定远重重一抱拳。
“好!”
“小侄,应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夜舟过上了地狱般的日子。
他先是快马加鞭,跑到冰天雪地的关外,在雪地里趴了两天两夜,冻得跟孙子似的,总算用网兜住了一对活蹦乱跳的大雁。
然后,他又被拉到霍家军的校场上。
霍定远不知从哪儿给他找来一匹性如烈火的草原疯马,那马见人就尥蹶子。
沈夜舟在马上被颠得七荤八素,屁股都快开花了,鼻青脸肿,狼狈不堪。
他在马上练了一天一夜,摔了不下百次,最后硬是靠着一股子蛮劲和在海浪里练出来的平衡感,驯服了烈马。
表演当天,他当着三千霍家军的面,飞驰如电,三箭连发,三支柳条应声而断。
虽然落地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但总算是完成了任务。
他看着不远处观礼台上,霍定远那依旧面无表情的脸,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傻笑。
总算过关了。
正当霍定远看着自己女婿这股子不要命的拼劲,心里已经松动,准备点头应下这门婚事时。
一个清脆又愤怒的声音,忽然从厅堂外传来。
“爹!”
众人回头。
只见霍青鸾一身戎装,手提着她的那杆亮银长枪,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俏脸含霜,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让定远侯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的话。
“我的庚帖,昨晚已经给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