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庚帖,昨晚已经给他了!”
霍青鸾的声音清脆响亮。
“噗!!”
定远侯霍定远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当场就喷了出来。
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睛,指着自己的宝贝女儿,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你,你这个……你这个逆女!”
庚帖!
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女子生辰八字的凭帖,是议定婚事的信物!
给了庚帖,就等同于私定终身!
他这边辛辛苦苦设置了三重考验,又是猎雁又是射柳,把未来女婿折腾得死去活来。
结果倒好,他这宝贝女儿,自己先一步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这叫什么事!
霍青鸾却不管她爹那张已经气成猪肝色的脸。
她走到沈夜舟身边,看着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还有那咧着嘴傻笑的蠢样,又是心疼又是好气。
她转头,对着霍定远,一挺胸脯,语气坚定地说道:“爹,他是我霍青鸾自己选的男人。您要是同意,咱们就风风光光地办。您要是不同意……”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更让霍定远吐血的话。
“那女儿就只能自己收拾包袱,搬去东海提督府住了!”
“你敢!”霍定远气得吹胡子瞪眼,猛拍桌子。
“你看我敢不敢!”霍青鸾寸步不让。
父女俩大眼瞪小眼,一个暴烈如火,一个刚硬如铁,谁也不肯服输。
一旁的萧鸿看得直乐。
不愧是霍家的种,这脾气,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眼看这翁婿没打起来,父女俩倒是要先干一架,萧鸿赶紧出来打圆场。
他清了清嗓子,对霍定远拱手道:“侯爷,您看,青鸾也是心疼夜舟。”
“再说了,庚帖都换了,这米已成炊,您总不能真把提督大人赶出去,让青鸾当个望门寡吧?”
“这要是传出去,丢的可是您定远侯府的脸面啊。”
萧鸿这话,看似是在劝,实则是在给霍定远递台阶。
霍定远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之所以百般刁刁难,一方面的确是看不上沈夜舟那“野小子”的出身和做派,另一方面,也是心疼女儿,想看看这小子到底有没有担当,值不值得托付。
如今看来,这小子虽然油滑了点,但骨子里那股子狠劲和韧劲,倒是有几分军中好汉的模样。
更何况,女儿的心都向着他了。
他这个当爹的,还能怎么办?
霍定远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挥了挥手,一脸的生无可恋。
“罢了罢了!女大不中留啊!”
“老夫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他虽然嘴上说得嫌弃,但总算是松了口。
沈夜舟闻言,差点没乐得蹦起来,连忙拉着霍青鸾,对着霍定远“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多谢岳父大人成全!”
这一声“岳父大人”,叫得那叫一个顺口,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霍定远听得眼皮一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不看他。
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既然定远侯点了头,两府合婚的事宜,便正式提上了日程。
第一步,就是要写正式的婚书。
这婚书,一式两份,由男方书写,女方收执,是缔结婚姻最重要的凭证。
然后,问题来了。
沈夜舟,是个大老粗。
他常年在海上漂泊,识字是识字,但那手字写出来简直跟鸡爪子刨过似的,歪歪扭扭,惨不忍睹。
让他写婚书?
那还不如直接让他去跟海盗干一架来得痛快。
无奈之下,沈夜舟只能厚着脸皮,抱着一堆文房四宝,跑来镇国公府求助。
“将军,好兄弟,你可得帮帮我!”
书房里,沈夜舟哭丧着脸,就差给萧鸿跪下了。
萧鸿看着他那副怂样,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多大点事。”
萧鸿大手一挥,颇有些自告奋勇地说道:“不就是写个婚书吗?本世子亲自给你代笔!”
说着,他便铺开大红洒金的婚书纸,提起笔,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林黛玉正好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萧鸿龙飞凤舞,笔走龙蛇,很快便写下几行字。
林黛玉探头一看,差点没把手里的参汤给洒了。
只见那婚书上赫然写着:
“兹有东海水师提督沈夜舟,与羽林卫副统领霍青鸾,于今日缔结盟约。”
“愿二人自此同心协力,两军对垒,互为犄角。”
“情比金坚,永不背叛。生死与共,同袍之谊,天地可鉴!”
这哪是婚书?这分明是两军结盟的战前动员令啊!
林黛玉在一旁看得是哭笑不得。
她这位夫君,真是三句话不离打仗。
沈夜舟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看着那“两军对垒”、“同袍之谊”,嘴角抽搐个不停。
他要是敢把这份婚书拿到定远侯府去,霍老将军怕是能当场把他腿打断。
“咳咳。”
林黛玉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走上前,一把从萧鸿手里夺过笔,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去去去,一边待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萧鸿被自家夫人嫌弃,摸了摸鼻子,一脸的委屈。
他觉得自己写得挺好的啊,多有气势!
林黛玉无奈地摇了摇头,将那张废掉的婚书放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纸,亲自为他研墨。
这一次,她没有让萧鸿代笔,而是亲自执笔。
她的纤纤玉手握着狼毫,手腕轻悬,笔尖在纸上翩跹起舞。
一行行娟秀而不失风骨的小楷,跃然纸上。
“……盖闻红线盗盒,前缘早定;蓝田种玉,佳偶天成。”
“喜今日赤绳系足,缔结良缘,当配鸳鸯。温恭淑慎,堪称窈窕之德;骁勇善战,足见将门之风。”
“愿他朝白首同心,琴瑟和鸣。波澜同舟,共剪西窗之烛;沙场并肩,同守家国之安。”
“……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一篇婚书写完,辞藻优美,意境深远。
既有儿女情长的温柔缱绻,又不失将门之后的金戈铁马。
把沈夜舟和霍青鸾两人的身份、性格、以及未来的期许,全都完美地融入了进去。
沈夜舟在一旁看得是目瞪口呆,如获至宝。
“嫂夫人真乃神人也!”
他拿着那份墨迹未干的婚书,激动得差点给林黛玉跪下。
这份婚书拿回去,别说霍老将军,就是京城里最挑剔的文坛大儒,也得挑不出半个错来!
萧鸿看着自家夫人那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又是骄傲又是有点吃醋。
他凑到林黛玉身边,像个邀功的大狗狗,低声问道:“玉儿,我写的真有那么差吗?”
林黛玉看着他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柔声哄道:“不差不差,夫君的字,力透纸背,杀气腾腾,用来写战书,天下第一。”
“就是不太适合写婚书。”
这对小夫妻在这边高甜互动。
那边,沈夜舟拿着婚书,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千恩万谢地跑了。
后来听说,这份婚书送到定远侯府,连霍定远看了,都捻着胡子,沉默了半晌,最后不得不承认。
镇国公世子妃,林家之女,果然名不虚传。
沈夜舟更是拿着这份婚书,到处跟人显摆,把霍青鸾羞得满脸通红,提着枪追着他打了三天。
整个京城,都洋溢在一片喜气洋洋的欢乐氛围中。
当晚。
萧鸿回到书房,却没看军报。
他鬼使神差地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里,翻出了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纸。
那是他们当年的婚书。
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繁复的礼节。
就是一张简单的红纸,上面用最粗犷的笔迹,写着最简单的几个字。
“婚书”
“夫:萧鸿”
“妻:林黛玉”
字迹是他亲手写的,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霸道。
现在看来,是有些粗糙得可笑。
可当时,他就是用这样一份简单粗暴的婚书,将他的林妹妹,从贾府那个狼窝里,牢牢地绑在了自己身边。
萧鸿看着那张纸,眼底浮现出无限的温柔。
正当他沉浸在回忆中时,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林黛玉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响起。
“在看什么呢?”
萧鸿没有回头,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在看……当年本世子给你写的‘战书’。”
林黛玉轻笑出声,她将脸颊贴得更紧了些,感受着他宽阔后背传来的温暖和心跳。
她在他耳边,用如梦似幻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当年的婚书虽不华丽,但‘萧鸿’二字,是玉儿这辈子,读过最好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