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林黛玉的声音发颤,她攥着那块免死铁券。
萧鸿刚议完事回来,一进门就看到了这一幕。
林黛玉站在妆台前,他那件蟒袍的内衬被剪开了,刻着“与国同休”的免死铁券,正躺在她手心。
萧鸿脚步一顿,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怎么发现的?”
“你往衣服里缝一块铁,当我傻?”黛玉抬头,眼圈红得吓人,死死盯着他,“萧鸿,说明白点,明天的大典,是不是要死人?”
萧鸿沉默了两秒,没再瞒她。
“永宁传信,云州废矿里的青龙会余孽,最近没了不少人。”萧鸿走过去,想拿走她手里的铁券,声音压得极低,“他们消失的方向,是京城。”
“我断定,明天的祭天大典,会有刺客。”
林黛玉的脸白了一瞬。
“你早就知道了。”
“知道。”萧鸿点头,“所以我布了三层暗哨,沈夜舟的兵也进了京,霍青鸾把祭天台围得跟铁桶一样。”
“那你把这东西缝进去干嘛?”林黛玉举着铁券,手指都在抖,“你怕防不住?还是你打算......”
“我打算活着回来。”萧鸿反手握住她的手,将铁券拿开,随手往桌上一扔,“缝这玩意儿,不过是老习惯,图个心安。”
“这不是打仗!这是你的命!”
林黛玉声音拔高,眼泪“啪嗒”一下砸在蟒袍上。
她挺着大肚子,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像只急了眼的兔子。
萧鸿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
他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玉儿,我不会死的。”
“我答应过你,答应过娃,也答应过太上皇。”萧鸿的声音低沉又笃定,“我这条命,是你们的。谁他娘的也拿不走。”
林黛玉埋在他胸口,不说话,只用力抓着他的衣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开口:“那你把铁券留给我。”
“嗯?”
“留给我。”黛玉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却是一种他最熟悉的冷静,“萧鸿,听我的。万一你真回不来,这东西在我手里,比在你心口有用一百倍。”
萧鸿直接愣住,随即笑了。
好家伙,这脑回路,这格局,真不愧是他萧鸿的女人!
“行,听你的。”
他低头,在她额上重重亲了一下。
这一晚的插曲,被两人默契地压了下去。萧鸿伺候林黛玉睡下后,自己却换了身便装,趁着夜色,独自出了府。
目的地,大明宫,乾安殿。
太上皇的寝宫灯火通明。
萧鸿到时,太医院正孟知章正好从殿内出来。
这位老太医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神,看到萧鸿,快步迎上来。
“世子爷。”
“药,配好了?”
孟知章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过来。
“配好了。虎骨参片、回阳续命丹、铁木散……可保太上皇精神焕发半个时辰,站立行走,甚至能短暂恢复到几年前的状态。”
他顿了顿,苍老的手微微发抖。
“副作用呢?”萧鸿接过药瓶,握得很紧。
孟知章沉默了很久,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
“这药,是拿命换命。”
“药效一过,太上皇五脏六腑将油尽灯枯。到时候神仙难救。”
“多久?”
“快则一个时辰。”孟知章闭上眼,“慢则不超过半日。”
夜风吹过宫墙,冷得刺骨。
萧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个答案他早就知道,从太上皇决定穿上龙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但亲耳听到,心还是像被攥住了一样。
“世子爷。”孟知章老眼泛起水光,“老臣行医四十年,第一次配这种药方。老臣知道,这不是治病。”
“这是送终。”
萧鸿没接话,只是将那青瓷小瓶小心收入怀中。
“辛苦孟老。明日,您随侍在侧即可。”
说完,他转身走进乾安殿。
殿内暖意融融,龙涎香混着药味。
太上皇半靠在龙榻上,面色蜡黄,但那双眼睛,还亮着。
“来了?”
“来了。”萧鸿走到榻前坐下。
太上皇的目光落在他怀中药瓶的轮廓上。
“孟老头配好了?”
“配好了。”
“他是不是又哭了?”
萧鸿沉默了一下,点头。
太上皇笑了,笑得格外释然:“这老东西,哭什么。朕活了六十七年,够本了。”
龙榻旁的矮几上,摆着一副棋盘。
“鸿儿。”
“嗯。”
“陪朕下几盘棋。”
太上皇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秋水。
没有遗言,没有嘱托,没有家国天下。
只是一个将死的老人,想和自己的外甥,下几盘棋。
“好。”
黑白棋子落下,清脆悦耳。
第一盘,太上皇执白,天元开花。
萧鸿看着那熟悉的棋路,心里发酸。他记得小时候,太上皇就是这么把他抱在膝头,手把手教他落子。
“鸿儿,下棋如用兵,第一步,决定你能看多远。”
二十年了。
萧鸿落下一子,不着痕迹地让了三手。
五十手后,他投子认负。
第二盘,他依然让了,让得更隐蔽,却被太上皇抓住一个破绽,杀得干干净净。
“又赢了。”太上皇笑着收子,很是得意。
萧鸿看着他满足的模样,嘴角也跟着上扬。
然而,太上皇忽然抬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得吓人。
“最后一盘。”老皇帝的声音不容拒绝,“你给朕下真的。”
萧鸿的手停在棋罐上。
“朕老了,但没瞎。”太上皇轻声道,“你让了两盘了。”
萧鸿沉默。
“鸿儿。”太上皇拍了拍棋盘,“最后一盘了,给朕来个痛快的。”
萧鸿深吸一口气。
“好。”
第三盘开局,萧鸿再无保留,拿出了在北疆军帐里练出的杀棋,刀刀见血。
太上皇被逼得节节败退。
就在萧鸿以为胜局已定时,太上皇忽然在角落落下一子。
那一子,马上捅穿了萧鸿的包围网!
萧鸿瞳孔一缩。
太上皇从那个角落开始反杀,步步为营,后手层出不穷,仿佛从开局第一手就算到了此刻。
七十三手后,萧鸿的黑子大龙被屠。
他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太上皇靠在榻上,笑容里满是骄傲:“看到没?朕的棋,从来不需要你让。”
萧鸿鼻子一酸,猛地低下头。
“是臣输了。”他声音哑了。
太上皇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别难过。”
“棋如人生。”太上皇的声音越来越轻,“朕这一生,走的每一步棋,从没后悔过。”
“选你娘亲下嫁镇国公府,不后悔。”
“选启儿继位,不后悔。”
他握紧了萧鸿的手,力气微弱,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坚定。
“选你……做我大奉的定海神针,更不后悔!”
萧鸿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好了。”太上皇笑着摇了摇头,“哭什么。天亮,你外甥还指望你撑场子呢。”
“是。”萧鸿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
“明天的事,妥了?”
“妥了。”萧鸿声音恢复了平静,“谁敢在大典上闹事,臣让他有来无回。”
“好。”太上皇满意地点头,闭上了眼,像是累了。
萧鸿就那么静静地守着。
直到四更天,殿门被轻轻推开。
昭阳长公主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服,面容憔悴,眼眶通红。
“你先回去。”长公主声音很轻,“明天大典,你要有精神。剩下的时间让娘陪着他。”
萧鸿站起身,看了一眼龙榻上太上皇安静的面容。
他对着母亲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了乾安殿。
他没有回头。
但他听见了,听见母亲压抑到极致的、几乎无声的哭泣。
那哭声细得像根针,却一下下扎在他心上。
萧鸿攥紧拳头,大步走进无边的夜色里。
身后,乾安殿的烛火摇曳。
殿内,传来长公主压抑的低语:“哥,你这辈子……累不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