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既然要主持公道,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为首的地痞把脚边一棵青菜踢回筐里,手往怀里摸了摸,掏出一张揉皱的纸,抖开时还带出几粒瓜子壳。
永宁看着那纸上的黑团,眉头拧起来:“这是什么?”
地痞把纸举高:“借据。”
春桃立刻往前凑:“给我看看。”
地痞把纸往后一收:“你又是谁?”
春桃噎住:“我是她……”
永宁抬手拦住她,学着话本里侠客的腔调:“她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姑娘今日要替天行道。”
卖菜老翁弯着腰,手里还抓着两把菜,听见这话,腰弯得更低。
地痞看了看永宁的衣料,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钱袋,把瓜子壳从袖口掸下去:“行,那就请姑娘仔细看看,这老头儿欠我们三两六钱,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永宁伸手:“拿来。”
地痞把纸递过去,指尖还在纸角上多停了会儿:“姑娘看仔细了,别说我们欺负人。”
纸上墨迹横七竖八,字写得东倒西歪,末尾还按着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她看了开头,又看了中间,最后看向老翁:“这上面写的是三两六钱?”
老翁抬起袖子抹脸:“姑娘,小老儿不识字,家里婆子病了,糊涂着就按了手印。”
春桃在旁边急得扯她袖子:“姑娘,这字看着不对经啊。”
永宁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哪里不对?”
春桃卡住,她也说不出来。
地痞把腰挺起来:“你们看不懂就说不懂,别张嘴就冤枉好人,我们虽说不是什么富贵人家,可也事要脸面的。”
旁边卖糖人的老汉手里糖勺停在锅边,糖汁顺着勺沿滴回去,发出轻响。
永宁看着周围围上来的人,清了清嗓子:“既然有借据,那也不能当街掀老人家的菜筐。”
地痞一脸坏笑点头:“姑娘说得对,是我们粗鲁了。”
另外两人也跟着把菜捡回筐里,动作倒快,连沾了泥的菜叶都拍了拍。
永宁见他们服软,脸上的气散了点:“那你们以后不许再欺负老人家。”
地痞把借据叠好,塞回怀里:“不欺负,不欺负,我们就是来要债,要到钱自然就走。”
老翁哆嗦着把菜筐抱住:“可我真没钱。”
地痞摊手:“那怎么办?我家里也等着米下锅,我娘咳了半个月,弟弟还要交束修,姑娘你说,欠债不还也算公道吗?”
永宁手上的动作停在钱袋边。
春桃赶紧低声:“姑娘,先别掏。”
永宁看她:“你刚才不是也看见借据了?”
春桃小声:“看见了,可奴婢看不懂。”
永宁把钱袋解下来:“看不懂,不代表没有。”
程远站在不远处,手按在刀柄旁边,没说话。
地痞眼睛盯着那钱袋,嘴上还推辞:“这怎么好意思,姑娘萍水相逢,哪能让姑娘替他还。”
永宁把碎银倒在掌心,挑了挑,没挑明白,索性全塞过去:“这些够不够?”
地痞双手接住,银子碰在一起,响得叮当。
他掂了掂:“够是够了,可借据上还写着利钱。”
永宁抬头:“利钱?”
地痞把纸又掏出来,指着一处墨团:“这里。”
春桃探头:“这不是墨糊了吗?”
地痞把纸往她面前一晃:“这叫字写得有风骨,你不懂。”
永宁把头转向程远:“他说的是真的吗?”
程远看着那张纸:“姑娘,他拿的是民间私据,若要辨真假,得去县衙。”
地痞忙叫苦:“去县衙要花钱,耽误工夫,家里老人还等药,姑娘既然管了,总不能管一半。”
卖菜老翁也抬起脸:“姑娘,小老儿给您磕头了,您就救救我这回吧。”
他说着就要跪。
永宁忙扶他:“大爷您别跪啊。”
老翁顺势抓住她袖角:“姑娘是菩萨心肠。”
永宁被这句捧住,胸口那点侠气又回来了,她把荷包里最后几块碎银也倒出来,连几枚铜钱都推过去:“全在这儿了,利钱也算上。”
地痞接过去,低头数钱,数到铜钱时还用牙咬了咬。
春桃看得脸都绿了:“姑娘,咱们没钱吃饭了。”
永宁撑着气势:“行侠仗义,本就不图饭。”
话刚落,街边卖炊饼的炉盖被掀开,热气往上走,麦香飘过来。
永宁的肚子叫了一声。
周围的人同时看向她。
春桃捂脸。
地痞把银子收好,朝永宁拱手:“姑娘仗义,我们兄弟记下了。”
永宁抬下巴:“记住便好,以后改过。”
三名地痞扶着老翁的菜筐,把菜摆好,临走还给老翁拍了拍肩。
老翁低头道谢:“几位爷慢走。”
永宁满意地看着这一幕:“你看,这世上还是讲道理的人多的。”
春桃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笑。
笑声不重,在这会却很打眼。
永宁转头。
街边茶摊下坐着一个青衣书生,桌上放着半碗茶,一卷书,一把旧油纸伞。
他用两根手指拎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姑娘,您这钱花得真有章法。”
永宁皱眉:“你笑什么?”
青衣书生放下茶碗,拿起桌上的炊饼掰开:“笑阳谷县今日出了新规矩,写借据不用写字,画几团墨就能收钱。”
永宁脸上那点侠气卡住:“你这是什么意思?”
书生把炊饼递给旁边的小乞儿半块,自己咬了一口:“意思是,方才那张纸,三年前就该在城南赌摊上见过,那手印也不是老翁的,是屠户老姜按猪肉价时按的。”
老翁抱着菜筐的手没接上动作,几根青菜从筐边滑了出来。
永宁看向老翁:“他说的是真的?”
老翁弯腰捡菜:“小老儿我耳背,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书生拿起伞尖,指了指老翁鞋底:“老人家卖菜走东街,鞋底却没有菜市那层泥,倒有赌摊后巷的石灰粉,你这菜筐底下还压着三张同样的借据,今日生意挺勤。”
围观的人一听,哄地围近。
老翁抱紧菜筐:“你胡说!”
书生把伞搁回桌边,慢条斯理地把炊饼咽下去:“胡不胡说,把筐倒过来一看便知。”
永宁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掀菜。
老翁抱着筐往后退:“姑娘,这是小老儿的饭碗。”
程远到了他身后,手一伸,菜筐便稳稳落到地上。
青菜散开,筐底露出几张揉皱的纸,纸上墨团的位置都差不多,连手印都在同一处。
春桃指着那堆纸:“姑娘,咱们被骗了。”
永宁气呼呼地盯着老翁:“你也是他们一伙的?”
老翁往人群里缩:“我没有。”
书生把茶钱放在桌上,提起书卷:“老人家,刚才那三个往南巷走,你现在追,还能分到你那份。”
老翁脚底一滑,抱起空筐就跑。
围观的人让开路,有人笑,有人骂。
永宁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假借据,纸角被她捏皱。
春桃小声:“姑娘,要不让程护卫把钱追回来吧”
永宁咬了咬牙:“追。”
程远没动:“姑娘,世子爷吩咐过,属下只护您。”
永宁看他:“我的银子不是我吗?”
程远低头:“银子不是。”
书生走过她身边,油纸伞敲了敲青石板:“姑娘今日买了三样东西,一张废纸,一场热闹,一句教训,价钱偏贵,但也不算全亏。”
永宁转身叉腰喊他:“你站住。”
书生停下,回头:“还要再买一句?”
永宁把假借据拍到他面前:“你既然早看出来,为何不早说?”
书生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抬手把纸往她掌心推回去:“我刚才说了,姑娘给钱太快,我炊饼还没掰开,您已经把利钱都结了。”
春桃低头咳了一声。
永宁耳根热起来,偏还要撑:“本姑娘就是心善。”
书生点头:“看出来了。”
永宁刚要说话。
书生又补了一句:“姑娘人美心善,就是脑子不大好使,钱袋子也松了些。”
卖糖人的锅边又滴下一点糖汁。
春桃把脸扭到一边,抖肩笑个不停。
永宁瞪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把书卷夹到腋下:“沈知行。”
永宁把那张假借据揉成团,往袖中一塞:“好一个沈知行,本姑娘记住你了。”
沈知行撑开旧伞,看了看没下雨的天:“那姑娘记牢点,别明日又把我当成收债的。”
永宁追上去:“你说谁记性不好呢?”
沈知行脚步没停:“我说那位刚花光银子买废纸的姑娘。”
永宁指着他的背影:“你等着,本姑娘迟早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咱们走着瞧,哼。”
沈知行回头,伞沿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句慢悠悠的话:“行,我先把眼睛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