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先把眼睛留着。”
沈知行撑着伞走远,伞面上连雨点都没有,偏被他撑出一种防人借钱的架势。
永宁站在街心,手里攥着那团假借据,旁边卖炊饼的炉子又开了一锅,香味贴着街面飘过来。
春桃小声:“姑娘,咱们回客栈吧。”
永宁不动:“可我还没吃到糖人。”
春桃摊开手:“宁姑娘,咱没钱。”
永宁看向程远。
程远赶紧捂住钱袋子,把视线移到街边招牌上:“属下的银子是护卫盘缠,不能给姑娘体验人间疾苦添菜。”
永宁气得把纸团塞进袖口:“你们镇国公府出来的人,说话都这么气人么?”
程远答得规矩:“世子爷教过,出门在外,少说虚话。”
永宁气哄哄转身就走:“回客栈。”
春桃跟在后面:“姑娘慢些。”
永宁走得更快:“我没有生气,我么有生气。”
春桃低头看她空空的钱袋:“奴婢看出来了,姑娘只是饿了。”
永宁脚下一乱,差点踩到路边水坑。
客栈里,掌柜正在拨算盘,看见她们回来,又看见永宁腰间没了钱袋,算盘珠子被他拨得更响。
“姑娘,热水要另算钱。”
永宁抬头:“今日不用热水。”
掌柜看她一眼:“饭也另算。”
永宁咬牙:“今日也不用饭。”
春桃脸皱起来:“姑娘,奴婢用不用饭?”
永宁停在楼梯口:“你问我?”
春桃委屈:“奴婢的钱早给伙计换被褥了。”
掌柜把算盘往前一推:“小店可赊账,利钱公道。”
永宁脸色一沉:“你也要给我画借据?”
掌柜咳了咳:“姑娘今日遇着熟人了?”
程远站在门口,终于开口:“掌柜,饭钱从护卫盘缠里出,记在镇国公府账上。”
永宁转头:“我不用你们帮。”
程远看着她:“姑娘若饿晕,属下要背您回京,路上更费银子。”
春桃立刻点头:“程护卫说得有理。”
永宁盯着两人,气不打一处来,最后坐回桌边:“那就一碗面。”
掌柜问:“要加肉吗?”
永宁想说不要,肚子先叫。
春桃替她答:“掌柜,要的。”
面上来后,永宁拿筷子搅了两下,越想越憋:“那个沈知行,嘴怎么能这么损?”
春桃端着碗:“姑娘,他看出骗局了。”
永宁夹起面,又放下:“看出来也不该骂我脑子不好。”
程远坐在旁边桌,茶没喝,只道:“他说得偏直。”
永宁看过去:“你也觉得他说得对?”
程远把茶杯推远:“属下不敢。”
永宁冷笑:“嘴上说不敢,我看你敢的很。”
春桃赶紧把面碗推近:“姑娘,吃面,面坨了更亏。”
永宁吃了两口,忽然把筷子放下:“不行。”
春桃吓得端住碗:“怎么了?”
永宁眼睛亮起来:“沈知行看得出骗局,又敢跟本姑娘顶嘴,还不怕没钱,这种人最适合带路。”
程远抬头:“姑娘要找他?”
永宁拍桌:“雇他。”
掌柜在柜台后插话:“那书生住城西破庙旁的义学,白日抄书,夜里教孩子认字,出了名的穷。”
永宁贼兮兮笑道:“穷才好,本姑娘给他钱。”
春桃把空钱袋拿起来晃了晃:“姑娘,钱呢?”
永宁看向程远。
程远垂眼:“护卫盘缠。”
永宁:“借。”
程远:“世子爷吩咐过,公主若在外借钱,按三分利记账。”
永宁眼皮跳了跳:“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程远:“世子爷说,您出门前三日必破财。”
春桃没忍住,笑出了声。
永宁把筷子搁得端端正正:“哼,我明日找沈知行,先谈价,再借钱。”
第二日,永宁在义学门口堵到了沈知行。
沈知行抱着一摞旧书出来,衣摆上沾着粉笔灰,见到永宁,脚步没有快也没有慢。
“姑娘来有何贵干?”
永宁抬着下巴:“本姑娘要雇你。”
沈知行把旧书放到墙边,拍了拍袖口:“雇我做什么,替你鉴定废纸?”
永宁咬牙:“当向导。”
沈知行看向春桃,又看向后头的程远:“你身边有人。”
永宁:“他们只护我,不教我。”
沈知行点头:“那倒是,昨日他们站得挺稳。”
程远抱拳:“沈公子过奖。”
永宁回头瞪他:“你还接话?”
程远闭嘴。
永宁从袖里掏出一张纸,是她昨夜写好的雇契,纸面整齐,字迹端正:“月薪五十两,食宿我包,你负责带我见识民情,识别骗子,讲解物价,必要时替我骂人。”
沈知行正在擦书皮,手上动作停了那么会儿,灰落在鞋面上。
义学门口的孩子们探头看,门内还有人背书背到一半停住,拖长的声调挂在院里。
沈知行把书皮擦完:“五十两?”
永宁见他反应,心里总算顺了些:“嫌少?”
沈知行看着她:“姑娘,你知道五十两能做什么吗?”
永宁答得自然:“雇你。”
沈知行把旧书塞进布包:“能让义学修屋顶,买纸笔,给二十个孩子添冬衣,还能把昨日那三个骗子请来给你磕头,磕到月底。”
春桃小声:“姑娘,好像给得有点多。”
永宁嘴硬:“本姑娘出得起。”
沈知行摇头:“我不接。”
永宁愣住:“为什么?”
沈知行把布包系好:“无功不受禄,我游学在外,每日花费不过百文,五十两不是工钱,是把我卖了还附赠良心。”
永宁被他这话堵住:“那你要多少?”
沈知行伸出三根手指。
永宁:“三十两?”
沈知行:“三两。”
永宁怀疑自己听错:“三两一日?”
沈知行:“一月。”
春桃张了张嘴,还有人嫌钱多的。
永宁盯着他:“你是不是不会算账?”
沈知行把腰间的算盘珠子拨了拨,那小算盘旧得发亮:“姑娘,算账这事,昨日不该由您质疑我。”
永宁被噎得抬手摸了摸鼻尖:“三两也太少些吧。”
沈知行:“不少,食宿你包,路费你出,我每月三两讲解费,若遇骗子,另按难度加钱。”
永宁警觉:“难度怎么分?”
沈知行掰着手指:“街头小骗,十文,假借据,二十文,假哭穷,三十文,若骗子会写诗,五十文。”
永宁:“骗子为何会写诗?”
沈知行:“会写诗的骗子,骗起来更费耳朵。”
义学里有个孩子笑出声,被夫子用戒尺敲了敲桌。
永宁把雇契收回来:“不行,三两太少,本姑娘丢不起这个人。”
沈知行:“那就不雇。”
他说完提起布包就走。
永宁追上去:“五两。”
沈知行:“三两。”
“十两。”
“三两。”
“二十两,不能再少。”
“三两,不能再多。”
永宁停住:“你这人怎么比卖菜的还难讲价?”
沈知行看了她一眼:“卖菜的要赚钱,我怕您破产。”
春桃在后头小声:“姑娘,沈公子还怪体贴的。”
永宁回头:“你到底是谁的人?”
春桃立刻闭嘴。
沈知行从布包里拿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递给她:“雇契我来写,三两一月,食宿全包,途中不得拿银子砸人,不得看见哭的就掏钱,不得把话本当律法,不得随便替陌生人还债。”
永宁看着那几条,脸越来越黑:“你写的是雇契还是管教?”
沈知行把笔递给她:“姑娘可以不签。”
永宁盯着他,手指在纸边敲了敲:“本姑娘签了,日后你要是没让我见识到真本事,我就扣钱。”
沈知行点头:“可以。”
永宁提笔写下阿宁二字,又按上手印。
沈知行看着那手印:“昨日刚被手印骗,今日还敢按?”
永宁把印泥盒啪地合上:“这回我看清楚了。”
沈知行把雇契收好:“那第一课算过了。”
永宁愣住:“什么第一课?”
沈知行背起布包,往城门方向走:“签字前读条文,按印前看纸面,给钱前问三遍,第一遍问自己凭什么,第二遍问对方图什么,第三遍问县衙管不管。”
永宁跟上去:“你少教训我。”
沈知行:“你花三两买的。”
永宁:“我后悔了。”
沈知行:“雇契写了,反悔要赔一个月工钱。”
永宁看向春桃:“他是不是又坑我了?”
春桃认真想了想:“姑娘,这回坑得明白。”
程远在后面牵来马车:“沈公子,下一站往何处?”
沈知行停在城门外,抬手指向官道:“淮城,水陆交汇,商贩多,牙人多,外地客更多,姑娘若想见世面,那里够她交学费的。”
永宁把袖子一甩:“去就去,本姑娘这回绝不会被骗。”
沈知行把伞挂到车辕上:“这话到了淮城再说,那里的人听见外地客说这句,茶都能多卖两壶。”
永宁踩上马车,回头看他:“沈知行,你等着,本姑娘迟早让你承认,我脑子没毛病。”
沈知行把雇契折好,塞进书卷里:“行,阿宁姑娘,先从别把行李落在义学门口开始。”
马车旁安静下来。
春桃转身就跑:“姑娘,咱们包袱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