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偶尔穿过树冠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映照着他毫发无损、却沾满敌人血腥气的衣衫。
卡努村所谓的“医疗点”,不过是在两座破败竹楼后面临时清空的一小片泥地。
几盏刺眼的白炽灯将这里照得有些亮如白昼,但也更显环境的破烂不堪。
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气味混杂着浓重的霉腐味。
赵成带着剩下的十来个队员,正靠在几辆满是泥浆尘埃的车轮旁休息。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放松,大口喝着水。
之前那些印着红十字的冷藏箱已经被搬空。
当陈阳的身影如同从夜色里割裂出来一般出现在灯光边缘时,赵成第一个跳了起来!
“陈先生!”
赵成激动地大步迎上前,眼神里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后怕,以及深深的敬畏。
他身后的队员们也纷纷站起身,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男人。
赵成用力握住了陈阳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兄弟!
这次……这次要不是你!别说这该死的货保不住,我们这队兄弟……怕是一个都回不去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那人数比出发时明显少了一些。
“那几个兄弟……唉……命苦……”
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沉痛。
“但你救了剩下所有人!
这份大恩,我赵成,我们这队弟兄,记在心里!没齿难忘!”
赵成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陈阳郑重地、近乎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他身后那些死里逃生的队员,无论是之前对陈阳还心存疑虑的,还是现在敬畏如神的,也都默默站直了身体,跟着赵成一同,深深低下头!
十几条大汉,在异国他乡破烂的泥地上,对着那个身形不算特别高大、气息却仿佛渊渟岳峙的年轻人,献上了他们道上人最郑重的感激礼!
陈阳平静地看着他们,并未避让,也没有过多的客套,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人没事就好。任务完成,分内之事。”
他没有多提自己独自一人缠斗、杀戮、吓溃数倍于己精锐的事迹,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剩下的路,安全了?”
“绝对安全!”
赵成直起身,抹了把脸。
“货已送到,这边的蛇头‘颂猜’已经安排好了返程。
那帮被吓破了胆的龟孙子绝对不敢再来找麻烦!兄弟们都缓了口气,随时可以动身!”
他眼中满是轻松和终于卸下重担后的疲惫。
陈阳目光扫过赵成身后那些也松了口气、甚至有几人对上他目光还下意识垂下眼的队员。
“后续没有其他护送任务了?”
“没了!”
赵成肯定道。
“就这趟!回去雄哥会按最高份例给弟兄们分红!陈先生你那份,雄哥说了,绝对让你满意!”
“那就好。”
陈阳点点头。
“此地不宜久留,‘颂踩’靠不住。带人动身吧。”
“明白!”
赵成立刻转身,对着手下吼道。
“都没死吧?!没死的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把家伙再检查一遍!五分钟后上车!离开这鬼地方!回家!”
一阵忙乱后,车队再次发动。
来时的三辆冷藏车和两辆悍马如今只剩下了一辆冷藏车车头还算完好,其余几辆都布满了弹孔和爆炸震裂的伤痕,如同几条负伤的钢铁巨兽,喷吐着黑烟,在黎明前最深邃的黑暗中,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驶离了这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惊魂未定气息的卡努村。
车厢内陈阳靠在颠簸后座的冰冷钢板上,闭着双眼,任由身体的疲惫被引擎的低吼揉碎。
车窗外,被战火和夜色双重浸染的黑色丛林急速倒退,终于被远处灰白的水泥城市轮廓所替代。
天际线处,一丝极其寡淡的鱼肚白,如同被硝烟熏过的宣纸,正在艰难地晕染开来。
身旁的赵成仍在低语,复盘着撤离路上几次惊险——如何利用那片沼泽地的复杂地形,甩掉了一小队装备精良、死咬不放的追兵。
他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紧绷和不易察觉的后怕。
“……最后那辆皮卡追得真TM紧,火箭筒都扛出来了!多亏了阳哥你之前布置的那些水雷陷阱,轰隆一声,世界清净了。”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得近乎沉重。
“真的,阳哥,没你顶着,我和那批货,还有后头拼命的兄弟,全得交代在那儿。”
陈阳眼皮都没抬,只是从鼻腔里“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赵成知道他这性子,也没再多言,车厢里只剩下轮子碾过坑洼时沉闷的哐啷声,以及各自压抑的呼吸。
这一趟所谓的“药品运输”,分明是盛发公司精心炮制的杀局,那些注射了狂暴基因药剂的雇佣兵,嘶吼着悍不畏死的冲锋,高能粒子炮撕裂树林的灼热光束,还有那该死的、能穿透护体真气的精神干扰波……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强调同一个冷酷的事实。
敌方的科技,已经在某些方面完全碾压了传统修行者的应对手段。带回那支散发着幽蓝光泽的“蓝蝶”毒剂样本,算是这场惨烈伏击唯一的功勋。
这玩意儿百分百成瘾、彻底操控心神的证据链,足以在特管局高层掀开一场地震了吧?陈阳在心里冷笑一声。
飞机掠过潮湿的南海气流,最终降落在海南。
空气粘稠温热,混杂着海风与植被腐败的咸腥,与东南亚战场的硝烟味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感到一种压抑的闷。走出机场通道,迎接他们的是笑容可掬的王胜雄和他身后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精干手下。
这位“王老板”脸上堆满了感激,握着陈阳的手用力摇晃。
“哎呀呀!陈兄弟!赵兄弟!安全归来了就好!太好了!”
他搓着手。
“啥也别说了,今儿必须得好好给二位接风洗尘,压压惊!地方我都安排好了!”
车子载着他们穿过繁华又略显嘈杂的市区,最终停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庞大建筑前——“海天楼”。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这海岛上显得格外招摇。
“就这儿了。”
王胜雄招呼着。
“自家的地方,方便得很。”
他熟门熟路地引着陈阳和赵成往里走。
大堂经理老远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显然王胜雄是常客。
一行人被引向楼上最好的包间“观海阁”。
包间门刚拉开,柔和的灯光倾泻出来,巨大的窗外是星光与城市灯火辉映的海景,装修极尽奢华,一张能轻松容纳十几人的黄花梨大圆桌摆在正中。众人正要入座,一阵突兀的大笑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就从走廊那头响了过来。
“哟!我当是谁这么大排场,把观海阁都给占了!
这不是王胜雄,王老板嘛?”
话音未落,一群人就堵在了门口。
为首的是个穿着花里胡哨沙滩衫的年轻人,头发染成张扬的银灰色,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上下打量着王胜雄,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彪形大汉,虽然也穿着休闲打扮,但那紧绷的肌肉和锐利的眼神,一看就不是善茬。
王胜雄脸上的笑意瞬间冷了三分。
“高海龙?你什么意思?我来自己吃饭,还用得着跟你报备?”
“自己吃饭?”
高海龙嗤笑一声,烟灰弹落在地毯上。
“王老板记性不太好吧?观海阁今儿下午我就让人给我定了!我请了几个贵客,马上就要到了,你们赶紧腾地方!”
他语气不耐烦,带着命令的口吻。
王胜雄的火气也拱了上来。
“高海龙!你少在这儿放屁!我来的时候,前台没说这屋有人定!
这地儿是我侄儿的产业,不是你们高家的后院!想撒野滚回自己家撒去!”
赵成在后面看得眉头紧锁,不动声色地蹭到陈阳身边,低声道。
“阳哥,这就是高家那个出了名的纨绔,叫高海龙。咱们这地头上有三大本土家族,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
王家只是外来做生意的,算是有钱的企业集团,在人家地头蛇眼里……分量不够看的。
他亲三叔也没法硬碰硬,咱们能避就……”
“让?”
陈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扫了眼前面气氛紧张的对峙,高海龙带来的那几个保镖,眼神已经不善地在他们这群人身上扫来扫去。
“怎么避?是他现在堵着门不让咱们吃饭。我们定的这里。”
这时,被惊动的几个服务员已经跑了过来,看着两边针锋相对的架势,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不知所措,被夹在中间如同风中芦苇。
王胜雄还在据理力争。
“经理呢?把你们经理叫来!你们今天到底接没接高少的预定?当庭对质!”
高海龙嚣张地抱着胳膊。
“用得着对质?我说定了就是定了!姓王的,你那个小破影视公司不想开了是不是?给脸不要脸?”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胜雄脸上。
陈阳实在看不下去这泼妇骂街般的对峙,从后面走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好了,吵没用。都叫经理来问问清楚就明白了。总得讲个先来后到。”
他这一开口,立刻把高海龙的矛头引了过来。
高海龙像是才发现他,斜着眼,上上下下极其无礼地把他那身简朴到甚至有些旧的衣服打量了一遍,眼神里是赤裸裸的鄙夷和优越感。
“呵!哪冒出来的玩意儿?穿的跟个跑腿的民工似的,也敢在爷面前插嘴?这有你说话的份儿吗?啊?没点规矩!”
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王胜雄脸色骤变。
赵成心头一紧。
陈阳眼皮都没抬一下,连一丝怒气的波动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瞥了高海龙一眼。
“嘴巴放干净点。
这里不是你家。”
“去你妈的!老子说你怎么了?你个土……”
高海龙的辱骂被更加暴戾的动作取代。
他身边一个身材格外魁梧、脖子上纹着蝎子图案的光头保镖大概是急于表现,看到陈阳敢“顶撞”自家少爷。
“咣!”
一步踏上前,蒲扇般的大手裹着风声,狠狠朝陈阳的脸颊搧来!指节凸起,带着明显的狠辣力道!
这一巴掌要是打实了,普通人不破相也得脑震荡!
就在所有人,包括王胜雄那群手下的惊呼都还没完全冲出喉咙的瞬间——
陈阳的身体动了!
没有夸张的后撤,更像是微微侧身让过那扇来的巴掌,快得如同鬼魅留下的残影。
同时,他空着的右手闪电般探出,如灵蛇出洞!不是格挡,不是对拳,而是精准无比地反手刁扣!
“咔!”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比捏碎一把筷子更清晰刺耳!但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更像是金属护臂遭到不可抗拒巨力强行扭压变形发出的呻吟。
那光头保镖只觉得手腕一麻,接着就是钻心蚀骨的剧痛!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嚎——“呃啊!!”
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架的章鱼,噗通一声重重砸在铺着厚地毯的地板上,捂着已经怪异扭曲变形、明显护具内陷的手腕,浑身抽搐,豆大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痛得连叫都叫不出了。
他手腕上那层看似金属腕表般的薄片护甲,赫然在陈阳刚刚扣抓的位置向下凹陷出几个深深的指痕!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高海龙和他身后那群耀武扬威的手下,脸上的嚣张像被按了暂停键,瞬间僵住,然后变成了不敢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恐惧。
剩下的保镖如临大敌,猛地摆开架势,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去摸后腰,但目光触及同伴那瞬间被废掉的惨状,动作又硬生生停住,额角青筋跳动。
原本想一拥而上的其他保镖都僵在原地,警惕地盯着陈阳,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同伴腕甲上那清晰的指印——那可是能抵御普通法器冲击的特合金甲片!
这家伙的手是什么做的?!
“你!你竟敢动手!”
高海龙脸色铁青,指着陈阳的手有点抖,是愤怒,更是被这雷霆手段震慑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