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羽白的犹豫，
并非突然，
一方面，
是源自于后勤巨大的压力，哪怕有着东辰国和黎国的底蕴，但供应前线百万大军，依旧掏空了汉国的国库。
除此之外，
冬季的到来，以及旷日持久的战争下，始终久攻不下，三军将士的士气，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低。
在这种情况下，
继续进攻，
谁也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什么。
若是头铁继续进攻，一旦战败，后果将不堪设想。
反过来，
汉军已经占据了，除郢都意外的大片领土，楚国即便没有立刻灭亡，也已经元气大伤。
若此刻后撤，暂时消化战果，等到来年春暖粮足，再重新南下，似乎也不是不行。
至少从理智上说，这是一条稳妥的路。
可韩羽白心里清楚，
一旦退了，
楚国就会喘过气，
芈清禾会重新整顿郢都，秦国、晋国也会重新找到机会。
甚至那些刚刚归附的大汉新地，也会从这一次退兵中看出大汉的疲态。
灭国之战，
最怕的不是打得惨烈。
而是明明已经把刀架在对方脖子上，却因为迟疑，把刀收了回来。
韩羽白闭了闭眼。
心中，
犹豫不决，
脑海中，
不断闪过冬将军指挥下的两次战役。
一次，
法皇拿下了目标，但城中早已被竖壁清野，没有过冬衣物、没有粮食，最后不得不在寒冬下撤退，结果全军服么。
第二次，
同样的目标下，
进攻方没有选择撤退，结果同样还是全军覆没。
哪怕是黎依心所经历过的上一世.......
咬了咬牙，
最后，
韩羽白缓缓开口：“来人，取笔墨。”
很快，
笔墨送上。
他坐在案前，提笔写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朝臣的，而是写给黎依心的。
信中，
他没有故作轻松，也没有遮掩前线困境。
而是写明了自己目前的困境，以及是否要撤退的犹豫，写完之后，韩羽白盯着最后一行字看了许久。
他很少这样问人，
身为皇帝，
他习惯做决断。
可这一次，他问的是黎依心，并不是因为朝中无人，而是因为他知道，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明白他此刻的压力，又能站在整个大汉的角度回答他，那便只有黎依心。
信送出去后，
韩羽白没有再提退兵，
攻势仍旧继续，
只是他的心中，始终像压着一块石头。
数日后，
洛京回信到了。
拆开之后，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夫君亲启。”
“前线之难，我已知晓，郢都久攻不下，粮草耗费日重，天寒士疲，你心中有所犹豫，并非怯战，而是身为君王，不得不为大汉全局考量。”
“只是，越是此时，越不能退。”
“你若退，楚国便得喘息，晋秦便会壮胆，旧黎、东辰之地，也会有人重新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今日省下的粮草，来日或许要用十倍百倍的兵马再夺回来。”
“郢都已在眼前，楚国国运已被你逼到最后一线。此时退一步，便是前功半废，此时再进一步，便可定九州大势。”
“后方之事一切有我，夫君只管安心攻楚，我在洛京，等你灭楚归来。”
“.......”
信的内容并不长，
也没有所谓的十胜十败分析什么战局，反倒有些像，身为妻子给予丈夫的安慰。
可偏偏，
就是这么几句话，
让韩羽白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了下去。
他看着信上的字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这些天来，
他一直在权衡。
退，有退的道理。
进，也有进的风险。
身为皇帝，他不能只凭一口气去赌，不能因为不甘心，就把百万大军和整个汉国国库都压在郢都城下。
可是，
黎依心的回信，却像是替他把心中最后那一点犹豫，直接斩断了。
关键是，
自始至终，
对方都没有说，在后方究竟如何征发粮草，如何解决后勤方面的巨大压力，
只是一句让人安心的安慰，
后方有她，
让自己安心攻城。
一句话.......但这就够了。
韩羽白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或许，
当年在泰山之巅，
给出去的半壁江山，并不只是单纯的承诺，而是一个能替他分担压力的皇后。
能在危难关头，
给予自己一个稳定的后方，
这场仗，
从来不是他一个人在打。
韩羽白缓缓将信折好，贴身收起。
再抬起头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已经彻底消失。
此战，
没有后退的余地！
固然，
汉军已经来到极限，但楚军的状态同样也不好，狭路相逢勇者胜，仗打到这个份上，就是看谁先坚持不住。
“楚国不亡，朕不还朝。”
铿锵有力的怒吼过后，
命令下达，
随后，
战鼓声骤然响起。
沉闷的鼓声，从北面汉军主阵开始，迅速传向四方。
东面水师击鼓回应，南面、西面军阵随之而动，仿佛整座郢都都被这鼓声围住，连城墙都在微微震颤。
天色尚未完全亮，汉军便再次压了上来。
这样的一幕，
楚军并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但不知为何，
这次，
莫名感觉巨大的压力，不少人都隐隐觉得，似乎这次真的危险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
景扶危亲自登上北城，须发皆乱，甲胄上满是血污。
他拔剑怒吼：“堵住！”
“把他们堵回去！”
这一声怒吼，
楚军士气重新振作起来，可同样的，汉军也发现了对方的身影。
一时间，
攻势更猛，
毕竟，
若是能完成先登，并活捉敌军主将，从此整个人生都将鱼跃龙门，哪怕是后世子孙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双方很快展开了激烈的白刃战，
尤其是，
当一辆辆攻城车，
被推到城楼钱，无数汉军挥舞着武器，在不断冲杀。
楚军拼了命的拿命去填，
汉军同样如此，
很快，
整个城楼上，
就堆满了尸体，
局面愈发惨烈，不少汉军冲上城墙，朝着景扶危杀来。
景扶危亲手斩倒三名汉军，肩头却也中了一箭。
副将想要护他后撤，却被他一把推开。
“退什么？”
“身后就是郢都！”
“老夫退一步，楚国便少一寸山河！”
他嘶声怒吼，
再次率人反攻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