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晋已过去有些时日,
此刻,
晋京的城头上,
原本的晋旗早已被尽数撤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迎风猎猎的玄黑大旗。
城门、军营、官署、皇城,各处皆有汉军驻守。
往来街道上,巡骑不断。
曾经属于晋国的皇城禁军、各部官吏,也都已被逐一清点、收缴兵器、重新编册。
整座晋京,
已经彻底落入大汉掌控。
而随着晋国灭亡的消息传遍九州,大汉上下,也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狂欢。
洛京、郢都、金陵,各地张灯结彩。
晋京更是早早搭起高台,清扫御道,准备举行灭晋庆典。
对于汉军而言,
这是大汉继东辰、黎国、楚国之后,再一次吞并强国,曾号称中原共主的晋国覆灭,无疑让全军上下士气暴涨。
可对晋京百姓而言,
街上每多一面玄黑大旗,每响起一声万岁欢呼,都是在提醒他们......晋国,已经没了。
有些人紧闭门户,不愿出门。
有些人站在街角,沉默望着满城庆典。
真正欢呼雀跃的,多是驻守晋京的汉军、随军而来的汉地百姓,以及那些最先投靠大汉的晋国官吏与豪商。
就是在这样的狂欢下,
慕容景衡来到晋京,
那夜被听风司夺走笔记后,他本该返回姑苏,保住性命。
可那本笔记,
是慕容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东西。
上面记录着祖辈百余年的奔走、寻找与执念。
更是大燕复国最后的希望,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它被带走,
因此,
慕容景衡一路来到了晋京。
进入晋京后,他又花了两日时间,借着庆典前城内人来人往、各处驿馆混乱,终于摸清了王雨柔的落脚之处。
那是一间临近皇城的官驿,
听风司众人显然准备在庆典当日,将笔记当作贺礼,献给韩羽白。
......
庆典当日,
午后,
先开始的是阅兵仪式。
晋京城外,
旌旗遮天蔽日。
一支支汉军方阵,自御道尽头缓缓而来,铁骑踏地,甲胄碰撞,长枪如林,刀锋映日。
有自雁门一路南下、直破晋京的北境铁骑。
有在冀州血战多日、硬生生拖住晋军主力的步卒。
也有自东辰、黎地、楚地调来的精锐。
数十万大军列阵城下,
杀气汇聚,
几乎令天色都显得暗沉下来。
高台之上。
韩羽白一身玄黑龙袍,静静望着下方,随着号角声响起,一支支军队依次经过高台。
军旗猎猎,
战马嘶鸣,
每一支大军经过,都会齐齐举起兵刃。
“陛下万岁!”
“大汉万年!”
吼声震彻云霄。
城中无数晋人隔着街道望向城外,脸色复杂。
那是曾属于晋国的都城,
如今,
却成了大汉炫耀兵锋、庆贺灭国之地。
......
阅兵结束后。
下午,
庆典正式开始。
韩羽白登上高台,简单说了几句嘉奖将士、安抚百姓的话,随后便命人犒赏三军。
酒肉流水般送往各营,
城中鼓乐不绝,
汉军将士举杯高呼,许多随军而来的汉地百姓也走上街头,与将士一同庆贺。
整座晋京,都被欢腾的声音淹没。
黄昏时分,
庆典逐渐进入献礼环节。
各地官吏、归降的晋国世家、随军将领,纷纷将准备好的珍宝、书画、战利品呈上高台。
而官驿之中,
王雨柔也取出了一个黑漆木匣。
木匣之内,
正放着慕容家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笔记。
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裙,将木匣抱在怀中,准备前往庆典高台。
可刚走出官驿后门,
一道身影,
便自昏暗巷口缓缓走出。
“王雨柔。”
王雨柔脚步一顿。
回过头,
只见慕容景衡站在巷中,衣袍略显凌乱,脸色也有些苍白。
手中,
紧紧握着短剑,
那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她怀里的木匣。
“把笔记还给我。”
对于对方的出现,王雨柔明显有些惊讶,但沉默片刻后,还是沉声道:“景衡,你不该来这里。”
慕容景衡一步步逼近:“我说,把笔记还给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王雨柔低声道,“四周都是汉军,听风司的人也在附近,你现在拿回去,也未必走得出晋京。”
“那是我的事。”,慕容景衡声音冰冷:“我不想再听你说任何解释。”
王雨柔望着他,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这些日子,我......”
“够了。”
慕容景衡直接打断了她。
他不愿再从这张脸上,听见半句解释。
更不愿再想起自己当初,是如何相信所谓天意,相信这个自称王氏后人的女子。
这时,
短巷之中,
鼓声与欢呼声隐隐传来。
眼看献礼的时间要被耽误,王雨柔无奈叹气:“你说你又何必如此呢?”
慕容景衡没有回答,
只是握紧短剑,
下一刻,
王雨柔忽然抬手,将木匣往身后一藏,同时一脚踢向旁边的木桶。
木桶翻倒,
污水泼洒满地,
慕容景衡早有防备,侧身避开,手中短剑直取她手腕。
王雨柔反手格挡,
两人在狭窄巷中交手。
没有惊天动地的招式,只有短剑相击的清脆声响。
王雨柔身法灵巧,几次想要借着巷中杂物脱身,可慕容景衡毕竟自幼习武,又早已被愤怒逼得红了眼。
数招之后,
他抓住王雨柔转身的空当,一脚踢开她手中短刃,将她逼到墙边。
短剑横在她颈前,
王雨柔胸口微微起伏。
慕容景衡伸出手,
“笔记。”
王雨柔看着他,许久没有动作。
最终,
慕容景衡也不顾所谓的男女授受不亲,直接搜身,从王雨柔的怀中,拿回了笔记。
他翻开数页,
祖父、曾祖、以及慕容家历代先祖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
每一页,都记录着一代代慕容氏后人,为寻找大燕秘藏而付出的岁月。
确认无误后,
慕容景带上笔记,转身便走。
“景衡。”
王雨柔在身后突然开口:“你听我说......”
然而,
慕容景衡只是脚步顿了顿,连头也没回:“没什么好说的了。”
眼见对方越走越远,
王雨柔快步追了上来。
“景衡!”
跟在身后,
王雨柔声音有些急促:“你听我解释,我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奉命行事,从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要害你。”
“只是后来......”
“后来如何?”
慕容景衡终于停下脚步,手中紧紧攥着那本笔记,眼底尽是压抑不住的冷意:“后来,你发现我真把你当成了王氏后人,觉得我真心实意的待你,所以心有愧疚?”
王雨柔脸色有些发白,还想开口解释,却被慕容景衡粗暴打断。
“够了!”
“你明知我为这份笔记奔走,明知它是我慕容家百余年的心血。”
“你带着我去塞北,套出笔记中的内容,又亲手把它交给听风司。”
“如今告诉我,没有想过害我?”
慕容景衡望着她,
脑海中,却不由浮现出辽东的那段日子。
山林中的相救,夜路上的相伴,篝火旁的交谈。
他曾以为,
那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可如今再看,
不过是一场精心安排的骗局。
“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王雨柔,从今往后你我再无瓜葛。”
说完,
他不再理会身后的女子,抱着笔记,快步走出偏巷。
王雨柔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许久没有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