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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市
许芙蹲在房间中央,把散了一地的东西收进纸箱,这才发现这些年不知不觉积攒了这么多杂物。
皱皱巴巴的玩偶、三年前过生日时三水送的手链、妈妈生前给她织的围巾……
她盯着围巾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叠好,放进箱子的最底层。
谢景同的卡被许芙单独装进一只信封,封口贴好,又拿透明胶带在封口处多缠了两圈。
还有谢厌转过来的钱,她也一分不少地退了回去。
紧接着是各个社交平台,许芙一个个点进设置,找到注销账号的选项,界面弹出一行小字“账号将进入7天冻结期”时,她的拇指在上面停了片刻,还是按了下去。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凉飕飕的风灌过去的声音。
许芙站起身,环顾四周。
房间一下子空了很多,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光,灰尘在光线里浮浮沉沉地飘着,没有方向,就那么悬在半空中。
犹如她一样。
“叮咚——”
门铃突然响起,打断了许芙的思绪,她收敛好脸上的表情,抿了抿嘴唇,走去开门。
谢厌站在门口,今天没有穿正装,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衣,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间。
许芙握着门把手,身体站在门框里侧,没有挪动分毫,她的目光平而淡地落在他脸上,特别客气,“有什么事情吗?”
陌生、疏离、礼貌、完整、不亲近。
谢厌的心尖颤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房间角落那只拉杆箱上,喉结滚了一下,开口时嗓音有些沙哑,“阿芙……我报名了旅游的团,一起去散散心?”
他说着,下意识地抬了下手,指间捏着两张票根,纸张边缘被握得微微发皱。
许芙低眸扫过纸面上印着的字样,没有犹豫,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下,弧度不大,“不用了……”
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语气不远不近,“其实我一直想和您聊聊的,现在方便吗?”
“您”字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响,但周身的温度骤降了一截。
谢厌的手指在票根边缘微微蜷了一下,片刻后,像是一台上好了发条的机器,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票根慢慢塞回口袋,动作缓慢而僵硬。
这一刻起,他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了抹不祥的预感。
谢厌跟着她下了楼。
咖啡店在街角,这个时候人不多,落地窗边空着一排卡座。
许芙选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来时把包放在身侧的座位上,谢厌在她对面坐下。
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没有去调整,就那么坐着,手搭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桌面分成两半,一半落在她这边,一半落在他那边。
谁都没有先开口。
空气里浮着咖啡豆研磨后的微苦香气,混着窗外街道上传来的隐约车流声。
许芙双手捧着那杯咖啡,指腹贴着杯壁,她垂着眼看着杯面上浮着的奶沫,开口的时声音很平,没有犹豫。
这些话她已经准备好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说出来。
“谢先生,谢谢您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许芙抬起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郑重的诚恳,“如果没有您的支持,我不知道那段日子该怎么撑过去。”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我好像一直欠您一个正式的感谢。”
谢厌坐在她对面,他的眼眸垂着,嗓音低低的,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她看,“是我自愿的。”
他喉结滚了滚,看着自己映在咖啡液面上的模糊轮廓,声音更轻了,“阿芙,我心甘情愿。”
许芙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能再藏在底下了,不然越沉越重,迟早会压垮自己。
她重重吐出一口气,嗓音褪去冷漠,透出内里的温柔,“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是我在利用你,利用你对我的这份心。”
谢厌的手指在桌面上蜷缩了下,指节收拢时带出一道极轻的声响。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胸腔被堵着,“阿芙,我喜欢你,所以你不用觉得亏欠。”
许芙看着他,没有移开,也没有闪躲,眼眸里除了平静,什么都看不出来,“钱我会还你的,没有办法一次性付清,会分期付款。”
谢厌的嘴唇抿得很紧,语气里满是挫败,“阿芙,你有没有……哪怕一次……之前的相处里,有没有过一点……心动,一点点……真情。”
他问完之后就那么看着她,眼尾有一层淡淡的红,明显得让人没办法装作没看见。
许芙的呼吸停了一秒,“有”字在舌尖上沉甸甸地坠着,带着滚烫的涩意,几乎要脱口而出。
她垂下眼,把那个字咽了回去,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格外重,从舌尖一路沉到胃里。
怎么可能不心动?
在走到你穷途末路时,有个人能为你兜底,怎么可能不心动。
许芙放下杯子,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浅的瓷响,“谢厌,你要我说真话吗?”
谢厌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没有离开过她。
许芙把手放回桌面上,手指交叠着,缓缓开口,“有,有的。”
三个字,很轻。
落在谢厌心里,整个人都跟着轻颤。
“可那不能说明什么。”
她摇了一下头,“现在的我,给不起任何人一段完整的感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芙现在的精神状态不足以让她开启一段恋情,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对方的不负责。
谢厌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侧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着自己模糊的侧脸轮廓。
许久,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这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重量,勾唇浅笑,“有过就好。”
“有过,足以让我们一笔勾销。”
谢厌的声音也郑重了起来,声线变得更加沉稳,“许芙,对不起。”
他缓了缓,确认自己的措辞,然后抬起眼,与阿芙对视,“之前是我不好,是我太急了,给你造成的伤害,我认,我不找借口。”
谢厌说完这段话之后,微微往后靠了一下椅背,整个人像卸下了重石。
“对不起。”
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郑重,“也谢谢你……还愿意这样坐着,好好跟我说话,能给我追求你的机会。”
闻言,许芙歪了下脑袋,目光不解,“是么?我什么时候给你追求的机会了?”
原本有些沉闷,压抑的话,被这段话打散,瞬间轻松起来。
谢厌看着她,嘴角扬起,目光认真又诚恳,“那如果以后……我说如果,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可以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吗?”
说完,他见阿芙没回复,双手合十,眨了眨眼睛,“求求你了,阿芙大小姐,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许芙没拒绝,也没答应,心情好转许多,只留下了三个字,“再说吧。”
这次的账单是许芙买的。
谈完之后的当天下午,她便买了张高铁,离开了这座城市。
这个承载了她两年生活的城市,也是在这里,她真正意义上长大成人。
许芙卡里还剩下一万块钱,她找了个十八线小城市,租了三个月的房子,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工作,而是给足了自己充足的调整时间。
陌生的城市,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有时候她躺在出租屋里一睡就是一天。
某天下午她醒来,看着昏暗的房间,突然觉得有些不真实,感觉整个人隔离的这个世界。
这一刻,许芙才确定,自己是生病了。
她还有妹妹,她要自救。
许芙开始尝试出去散心,给自己找体力性的工作,把每一天都充实起来,尽量让自己没有精力与时间去想那么多。
她找了个洗盘子的工作,是一家网红烧烤店,生意很好,每天都要工作到晚上十点才回家。
和她同一天过去的,还有另外一名女生,许芙不知道她的全名,只知道她叫莉莉,比自己还小一岁呢。
两人是“青梅牛马”,关系很好,但谁都没有问对方的过去与经历,只是搭班吃饭,干活。
许芙有时候也会问她,莉莉,你还年轻,为什么不学一门技术,或者找个稳定的工作呢?
莉莉会跟她说,芙芙姐,明天是什么样呢?我们都不知道,今朝有酒今朝醉咯。
对了,莉莉是个旅游达人,会工作一段时间,就辞职去旅游,没有钱了,再工作。
在某种程度上,莉莉也算是许芙的心理医生了。
时间会推着每个人往前走,时间来到十月份,国庆假期,烧烤店的生意更好了。
“莉莉,阿芙,还没有过来吗?”
老板忙得不可开交,人手不够用,“你再给她打打电话。”
莉莉也提心吊胆着,这份工作她已经干了三个多月了,严重超过预期,全责在芙芙姐身上。
第一次见到泡芙,莉莉觉得她快碎了,所幸相处下来,她也在积极让自己开心起来。
她打了两通电话,都没打通,眉头紧皱,就在犹豫要不要直接去芙芙姐家时,面前忽地来了个人。
莉莉抬眼,眼睛一亮,“哎,是你!”
谢厌微微点头,语气染上焦急,“你好,我想问一下阿芙今天没过来吗?”
“是啊,电话也打不通。”
莉莉早就见过谢厌了,在她入职的第一天,之后每十天半个月都会见他,他每次都在偷偷看芙芙姐。
哎,感情呐……
没等她感叹,就见这人一溜烟儿地没影了。
谢厌气喘吁吁地来到家属院,三步并作两步地上步梯,敲门无果后,抖着手指找到了钥匙。
他进去直接拐进了卧室,只见阿芙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瞬间谢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今天是十月一日,是阿芙的生日。
许芙昨天淋了雨,今天一早就开始发烧,昏昏沉沉,意识在现实和梦境之间来回漂。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小学时候,下了很大的雪,漫过了大腿,走一步陷一步。
那天也是她生日,妈妈手里攥着一根木棍,顶着风雪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一小袋巧克力。
后来许芙也吃过很多种巧克力,贵的、进口的、包装精美的,可没有一盒比得上那块。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
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淌,无声无息的,从颧骨滑进耳廓,又洇进枕头里,在枕面上留下大块深色的湿痕。
许芙嘴唇微微张着,鼻翼翕动着,紧阖的唇缝间漏出含糊的低泣,泣不成声。
谢厌把药包撕开,退烧颗粒倒进杯子里冲了温水,勺子在杯沿轻轻碰了两下,等颗粒全化开了才端到她嘴边。
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绕过去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杯沿抵在她下唇,“阿芙,把药喝了就不难受了。”
许芙在迷糊中张开了嘴,药液顺着她干裂的唇缝慢慢流进去。
中间有一段药汁从她的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又被谢厌及时用指腹接住。
等许芙再次醒来之后,已经是下午了,她从床上坐起来时,头还有些痛,人意识还没很清醒,却率先闻到了香味儿。
有人在家里做饭!
许芙的脑子里闪过谢厌的身影,她没穿鞋,赤脚轻声往外走,走到门口,便看见谢厌正系着围裙做饭。
几个月不见,谢厌更加挺拔,气质更加沉稳,她靠着门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发涩,这才收回目光。
然而下一秒,谢厌转过身时,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相对。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大步走过来,一把将人抱起,语气带着点宠溺,“阿芙,穿鞋子。”
半晌,许芙被穿好衣服与鞋子,坐到了饭桌边,一时间,只有筷子的声响。
“阿芙,抱歉,我在窗台看到了两张旅游团的票……”谢厌带着紧张的嗓音响起,“你是要去旅游吗?”
许芙一怔,不知道是不是受莉莉的影响,她把这几个月攒下来的钱,买了两张去非洲大草原的团票。
她抿了抿嘴唇,放下手中的筷子,“对,要和别人一起去。”
谢厌肉眼可见地丧气下来。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许芙重新问了几个月之前谢厌问她的话,“去散散心。”
“我愿意!”
许芙欲言又止,什么嘛,只是要不要的问题,干嘛回答“我愿意”,搞得像……干什么似的。
她想,她不能总活在过去,不能总活在阴雨天,是要往前走了。
听说,在非洲大草原,雨季的来临,能救活很多生命。
她想看看,被雨季救活的生命。
如果要有一个人陪同的话……
许芙想,那就让在阴雨天为她打伞的谢先生陪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