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里绫人第一次注意到妹妹的异常,是在一个极寻常的傍晚。那天他比平时早了一个时辰从奉行所回来,本想找绫华商量下个月社奉行祭典的宾客名单。他在茶室、道场、后院都转了一圈,没找到人。最后还是在庭院口碰到匆匆赶回来的绫华——她脸颊微红,呼吸有些不稳,发髻上别着一朵他从未见过的紫色小花。他问妹妹去哪了,绫华说去花见坂逛了逛。他又问这花是谁送的,绫华低下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一个朋友。神里绫人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下次请这位朋友来家里坐坐。绫华的脸更红了,说了声哥哥别乱说,然后快步走进自己的房间,纸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那天夜里,神里绫人在书房独自坐了很久。他面前摊着那份还没拟完的宾客名单,毛笔搁在砚台上,墨已经干了。他想起绫华小时候每次从私塾回来,都会把路上摘的野花别在他书房的笔筒上;想起她第一次主持社奉行的茶道仪式,紧张得把茶筅掉在地上,事后在他面前哭了很久;想起父母过世后,她独自站在灵堂前,用还没变声的童音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宾客行礼。他那时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心里对自己说——这辈子,绝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他把那份宾客名单推到一边,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开始调查。终末番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第三天深夜,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就放在了他书房的桌上。那个人叫松本健一,无业,租住在花见坂一间极破旧的公寓里,靠偶尔打零工和向朋友借钱度日。头发染成极扎眼的金黄色,骑一辆破破烂烂的小电车,电瓶的外壳已经掉了大半,每次发动时发出的噪音整条街都能听见。他的爱好是在花见坂的小钢珠店里消磨一整天,最常说的话是等下次发工资一定还你。没有任何技能证书,没有任何稳定的收入来源,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前途的东西。唯一的特长就是那张嘴,能说会道,能把花见坂路边摊上最便宜的关东煮吹成米其林三星的料理,能把每一个和他说过话的女孩逗得咯咯笑。
神里绫人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合上。他没有发火,没有摔东西,只是把报告锁进抽屉最深处,然后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昨晚泡的,苦得发涩。他对着窗外的月光说了一句话——“这种人,配不上我妹妹。”
几天后他在花见坂那家小钢珠店门口截住了松本健一。那家伙正叼着一根烟从店里出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劣质发胶的味道隔着好几步都能闻到。神里绫人穿着一身极低调的便服,但社奉行家主的气场不是换件衣服就能遮住的。松本健一显然认出了他,但那家伙只是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吊儿郎当地问了句——“你谁啊,找我有事?”神里绫人说我是神里绫华的哥哥,想和你谈谈。松本挑了挑眉毛,说噢,然后跟着他走进了旁边那条没有人的窄巷。
在巷子里,神里绫人开门见山,语气极平静极克制——“请你离开我妹妹。”他把一张支票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垃圾箱盖上。数字是他事先算好的——足够这个游手好闲的混混在稻妻城外买一套小房子,再开一家小店铺,安安稳稳地过上至少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松本低头看了看那张支票,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夸张极无辜的语气说,我跟绫华是真心相爱的。神里绫人说你不了解她,不知道她需要什么。你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松本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说——“你说了不算,你妹说了才算。”
当天晚上绫华就冲进了他的书房。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松本发来的一连串语音消息——神里绫人不用点开都能猜到内容。她的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从小到大从未对哥哥大声说过一句话的白鹭公主,此刻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他喊——“哥哥,你能不能不要插手我的爱情!我已经长大了!我不是你的附属品!”神里绫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解释什么,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妹妹那双含泪的眼睛,第一次发现自己所有引以为傲的谈判技巧、政治手腕、以及面对任何棘手对手都能滴水不漏的从容,在这双眼睛面前全部失效。绫华摔门而去。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他暂时妥协了。不是因为认同,是因为他没办法看着妹妹每天以泪洗面,没办法看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没办法看她在每次和他擦肩而过时都把目光移开。他想也许自己确实看走眼了,也许那个黄毛小子真有值得绫华喜欢的地方。他甚至让终末番重新做了一次更详尽的背景调查,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松本健一并非表面那么不堪的证据。调查报告很快送到了,但结果仍然一如既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人依旧是一无是处。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绫华就站在他面前,用一句极轻极轻的话把他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劝阻全部击碎了。她站在书房门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低着头,用极轻极轻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说——“哥哥,我怀孕了。”神里绫人当时正端着茶杯,闻言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茶杯从他手指间滑落,砸在榻榻米上,茶水溅湿了那叠他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公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绫华蹲下来把茶杯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说哥哥对不起,我知道你会生气。但他对我真的很好,他说他会娶我,他说他会去找工作,他说他会好好养我和孩子。神里绫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捡碎片的绫华——那个他从小捧在手心里、从未让她受过任何委屈的白鹭公主,此刻正穿着睡衣、散着头发,跪在泼了一地的茶水上,用颤抖的指尖一片一片地拾起碎瓷片。他闭上眼睛,用手按住太阳穴,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说——“婚礼的事,我来安排。”
婚礼办得极低调,只有社奉行的几位亲信和绫华几个闺中密友参加。神里绫人穿着那身最正式的纹付羽织袴,站在礼堂最前排,看着那个头发染得金黄的混小子把戒指戴在绫华手指上。他在所有宾客面前微笑着举杯致意,杯中的清酒一滴没洒。但散席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时,玻璃杯底已经压出了好几道极细极密的裂纹。神里绫华挽着松本健一的手臂,笑得很甜,对他说哥哥你看,我说过他会对我好的。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有什么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哥哥。绫华说知道了,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和父母刚过世那几年每次他熬夜批完公务后偷偷溜进书房亲他的额头时一模一样。
婚后没几天,松本就撕掉了所有伪装。他不再早起送绫华去社奉行,不再在她下班时出现在门口接她,不再用那种甜得发腻的语气说绫华你今天真好看。他每天睡到中午,起床后连脸都不洗就坐在沙发上用手机打游戏,厨房水槽里的碗堆了好几天也不洗,外卖盒子从桌上堆到地上,他连正眼都不瞧一眼。绫华下班回来还要给他做饭,饭做得稍微不合他口味就被骂。她的双手上很快起了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水泡——那是被炒锅烫的,她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下过厨。有一次绫人亲自上门送些补品,在门口听到那家伙在里面大吼大叫——“你这道菜是给人吃的吗?你们神里家不是很有钱吗?怎么连个佣人都请不起?你哥不是当官的吗,就不能给你配几个伺候的人?”神里绫人一脚踹开门,把松本健一从沙发上拎起来甩到墙上,单手掐着他的衣领,说自己嫁出去的妹妹是给他当妻子的,不是来他这里当佣人的。松本吓得两腿发软,连连道歉。绫华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渍,赶紧挡在松本面前,说哥哥他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他平时不是这样的。松本缩在绫华身后,用她刚洗干净的白围裙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被神里绫人看在眼里,手指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但绫华又在不停地重复哥哥你先回去,他需要休息。
神里绫人看着妹妹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那双手以前只在茶道仪式上端茶盏,现在裹着好几层创可贴,每一道伤口都用创可贴最便宜的透明胶带粘着。他松开了剑柄。
几个月后那天傍晚,神里绫人正在社奉行加班审阅下个月的财政预算,手机响了。电话那头是医院急诊科的护士,语气极急促极紧张,说神里小姐被送进抢救室了,情况很危险,请他立刻过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完从社奉行到医院那段路的。他冲进急诊室时,绫华躺在手术台上,身下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衬得她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白。医生说孩子没保住,大人的出血量太大,正在全力输血,但脉象已经很不稳定了。他跪在床边,用那只曾经握过剑、签过无数重要文件、无论在任何人面前都绝对沉稳的手,死死握住了绫华冰冷的手指。他说绫华,哥哥在这里,不要怕。她睁开眼睛,用极微弱极微弱的力气回握住他的手指,说对不起,哥哥,一直以来都让你操心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和她小时候每次被私塾先生批评后他偷偷塞给她糖时露出的弧度一模一样。她最后说——“不要怪他。他其实也不容易。我知道哥哥最疼我了,替我好好活下去。”她的手从他掌心滑落。神里绫人跪在手术台前,握着她已经不再有任何温度的手指,很久很久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神里绫人在安葬完妹妹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很长时间。终末番的人每天把三餐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凉了又换热的,他一次也没有碰过。从书房里传出的只有笔尖反复划过纸页的声响。他写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人觉得家主可能要一直这样坐下去。最后他推开门,把那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笺放在灵前焚化了。火舌吞没那些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对不起时,他的脸上没有泪痕。他已经在灵前把作为一个哥哥能做的最后一步全部做完了。
他在稻妻城最繁华的红灯区深处找到了松本健一。那家伙正把整张脸埋在一个陪酒女的胸前,嘴里喊着再来一杯。他把他拖到歌舞伎町后面的垃圾堆旁,用一块浸了乙醚的布捂住了他的口鼻。等松本健一醒来时,发现自己被绑在某个废弃仓库的承重柱上,嘴里塞着他自己那条廉价的电镀合金项链。神里绫人站在他面前,身后是一张极简陋极干净的工具台,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各种他从厨房里就地取材找来的刀具。
九条裟罗带人赶到时,整个现场的血腥味让好几个身经百战的天领奉行士兵当场扶着门框干呕。神里绫人坐在仓库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血从他袖口一滴一滴地往下坠。他的身后是她妹妹的灵位,那张用临时找来的木片做成的灵位被极仔细极端正地立在所有血泊中央,一滴血都没有溅上去。九条裟罗看着他,问他是你干的吗。他抬起头,用极平静极祥和的语气说——“是的。请带走我吧。”那份平静,裟罗在每一个即将被处刑的死囚脸上都没有见过。那是一个人,把此生最后一个愿望实现之后,连呼吸都变得多余的表情。
审讯极简短。他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没有丝毫辩解。死刑判决下达后,社奉行的同僚们联名上书请求减刑,被他一一谢绝了。终末番的忍者们轮流来探监,他站在铁窗后面,平静地让早柚不要因为这件事耽误巫女修行。早柚站在铁栏杆前满脸都是泪,他隔着栏杆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也要好好长大。”行刑前的最后一夜,他坐在牢房角落里,借着那扇极窄极小的铁窗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他想了很多事。想起绫华小时候第一次学茶道时把茶筅甩飞出去、砸在父亲最喜欢的那只青瓷花瓶上,父亲舍不得骂她,结果他自己去帮妹妹顶了惩罚,在道场里跪了整个下午。想起父母过世后绫华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进他的书房,把热好的牛奶放在他手边,然后轻轻把门带上,不让任何下属看到。他想起她出嫁那天穿着白无垢站在礼堂门口回头看他,笑得像全世界的花都开在她脸上。他对着月光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那天晚上守卫听见牢房里传出一阵极轻极稳的、像在哄谁入睡一样的哼唱,那是绫华小时候他每天哄她午睡时唱的同一首稻妻民谣。
次日清晨,他站在刑场上,望着远处鸣神大社的鸟居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眼前恍惚浮现出父母年轻时的样子,他们穿着那身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的旧式和服,站在通往神社的参道中央向他挥手。绫华还很小,扎着两个圆圆的小发髻,骑着父亲的肩膀,笑着朝他喊哥哥快来呀。他笑了,说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刀锋落下时,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那是绫华从小到大在他脸上见到过很多次的笑容,每次她犯了错误跑来求他帮忙收拾时,他嘴上数落她几句之后,总会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露出这个弧度。她一直以为自己不知道。其实她知道。风从影向山顶吹下来,将那片枫叶卷起又轻轻放回他的脚边。他终于可以再去接他的妹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