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吕：“呸！煞什么风景？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学习着想，一群没良心的小兔崽子！”
七班同学笑嘻嘻。
“看着吧，等以后你们就都知道了。”老吕恨铁不成钢的点着手指，恨不能点化他们。
引起了七班同学们的一阵狂笑：“知！道！啦！”
这次是大休，国际部四个年级都放假，于是都提前放学了，学校很快从喧闹变得安静。
只剩下偶尔三两个不急着离开的学生。
再过一会儿。
两三个人影也看不见了。
顾辞就是那个最不着急的，班里人都已经走光了，他才垂下眼，轻叹了口气。
江锦航被他们抓着不知道跑哪儿疯去了，淡淡的瞥了眼旁边也没了人的座位。
放学前的热闹仿佛昙花一现。
热闹过去了，剩下的寂静还是很难挨。
啊……
死死压在心底的烦闷一下就上来了。
顾辞慢吞吞的往书包里面装了几本练习册，又磨蹭了半天，把作业也装进去。
然后靠着椅子，心不在焉的在桌洞里漫无目的的翻了半天，把数据线跟充电宝塞了进去，还有几颗粉色的糖。
沈灼塞进他书包里的。
顿了顿，他剥开了一颗糖咬进嘴里。
草莓的甜腻瞬间填满口腔。
顾辞把书包往桌子上一丢，脱掉校服盖到脑袋顶，自暴自弃的趴到了桌子上。
烦。
不想回去。
不想看见顾远成。
也不想跟他去见什么女的，爱过什么样的日子自己过去啊，非带他看什么。
连带着，他也不想看见凌念。
一切跟家有关的东西，他一个也不想见。
烦死人。
这些跟他有什么关系。
沈灼靠在门口，本来想等着顾辞出来时候趁机吓吓他，没想到这人还不出来了。
看这模样可能是想在这睡一觉。
认识的越久，沈灼就越是发现，顾辞是一个相当能忍的人，闹脾气就等没人了再闹，等谁也看不见的时候。
就比如现在。
他以为教室没人了，趴在桌子上，把桌子椅子踹的砰砰响，自己还满心烦躁。
以为谁都不知道呢。
要面子，不爽还要藏着掖着。
他散漫的往隔着过道儿的桌子上一坐，懒洋洋道：“桌子踹坏了可算破坏公物。”
“要赔的，辞哥。”
没想到会有人还在，顾辞的动作一顿，好半天才从校服里露出了一双眼睛来。
黑亮黑亮的，有点湿。
沈灼垂眼认真的看了两秒，松了口气。
没哭就行。
他歪了歪头，手臂撑着桌子凑近：“有烦心事啊。”
“滚。”是熟人，顾辞慢吞吞的把眼睛又躲回了校服里，闷闷的回了他一个字。
“这是赶人呢？”沈灼挑了挑眉，也不去动他蒙着头的校服，就这么跟他说话。
“我要是走了，这儿可就真没别人了。”
顾辞不理人。
“真走了？”沈灼伸着长腿，脚虚虚的抵着地面，故意在地上踩出了脚步声。
过了大概几十秒。
教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除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的麻雀叽叽喳喳乱叫，好像听不到别的了。
顾辞却更烦了，还有点委屈，这次连桌子也不想踹了，又觉得衣服捂的透不过气。
他烦躁的扯了扯衣服。
沈灼倾着身体看他，面带笑意，手臂撑着桌椅。
顾辞呆了呆，身体往后仰。
沈灼叹了口气，低声问：“真让我走？”
“……”顾辞闷着不说话，眼睛被校服捂的更亮了，雾气化成了水，黑漆漆的。
他垂了垂眼，又抬起眼瞅他。
“不说话？那我走了啊。”沈灼直起身体，一句话也没再多说，他转身。
刚迈开步子，脚步还没落温，宽大的外套衣袖就被从后面轻轻地扯了一下。
沈灼眼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慢悠悠的转过身来，手撑着桌子，笑问：“不是说让我滚吗？现在肯说了？”
“……”
顾辞抿抿唇，没什么表情只是瞅着他的眼神有点凶。
“不说话啊？”沈灼说，“看来还是想让我走，有话说？让我顺手把门关上么？”
“行，没问题。”
“别待太久啊，过一会儿校门就锁了。”
国际部每每全体放假的时候，除了值班老师以外，连门卫都不在门卫室待着。
是会锁校门的。
沈灼异常贴心的提醒他。
见他作势又要转身走，顾辞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隐隐有要破裂的趋势。
“沈灼，你故意的。”
顾辞看着他咬了咬牙，面无表情的说。
“嗯哼？”沈灼“啊”了声，垂眸看着他的表情无辜，懒洋洋的笑脸又非常的欠。
顾辞凉凉的瞅他。
沈灼就挑眉笑，“这都被你发现了啊。”
“幼稚。”
“生气了？这挺宽敞的，要不打一架？”
顾辞：“……你有毒？”
每个班的教室后面都空出一大片空地来，大概是一个宽两米多的长方形地界。
平时被巡查的刘主任抓着，罚人做蹲起的时候都是从后面这做，能蹲好几排。
有次晚自习，班里几个男生抽疯，在后面跳辣舞，刚好让刘主任逮着，二话不说的黑着脸让他们辣了一节课。
七班同学差点笑疯了。
沈灼看着顾辞，这人不愿意说话，他似乎找不到比打架更好宣泄情绪的途径了。
他知道顾辞为什么情绪低落。
这个年纪的人心思其实很简单，也好猜，几乎都是一样的，没什么大差别。
他们正处于一个浪漫又天真的年纪。
顾辞一方面沉浸在妈妈去世的噩梦中，这就像一个梦魇，并不会时时梦到，但它就像一根尖锐又锋利的针。
只要想到了，就会被猛的扎上一下。
不会撕心裂肺的疼，却怎么也不可能忽视掉，缠绕着思念隐痛，想一次疼一次。
而顾远成提出再娶，无外乎是在他并没有愈合迹象的伤口上又扎了一根新的。
顺手又撒了一把盐。
隐痛开始无处不在，“家”这个字眼就像一个开关，他排斥，抗拒，没有办法。
他的浪漫与天真岌岌可危。
他缩在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壳子里，家有了一道裂痕，缺口越来越大。
甚至让他怀疑，那些他曾以为的爱意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为什么可以轻易地说出再娶？
为什么一边说爱他又毫不留恋的丢下他？
原来爱他的人并不会陪伴他一辈子。
这是两年前顾辞谴责自己，坐在阳台的黑夜里，跌跌撞撞中终于明白的道理。
爱他的人也会抛弃他。
所以没有人会永远陪着他。
父母会离世。
有可能一觉醒来，他就什么也没有了，孤身一人，形单影只，只剩下自己。
顾远成会再娶。
曾经凌可珍的所有痕迹，都会被另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陌生女人所占据。
他的爸爸会有新的家。
也许，也许还会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那才是一个完整的家。
可这些，跟顾辞到底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不是他的家啊。
他其实很难过，可是他不能哭，因为凌念会哭，他还得替凌念擦干眼泪。
总要有一个人撑起来。
天塌了半边，他比凌念高。
砸也得先砸他。
因为他是男生，因为凌念是亲姐姐。
沈灼的通透，就在于他能把一切事情都想的很清楚，他真的是一个很聪明的人。
说笑了几句。
顾辞匪夷所思的看着他，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就想要凉凉的回他一句神经病。
“不想回去的话就别回去了，去我家玩，反正我家那么大，你想怎么住都行。”
沈灼往桌子上靠，漫不经心的说，“没真哭吧？辞宝，你太懂事了，但有时候，其实没必要，你还年轻着。”
“咱现在是个什么年纪啊，知道吗？”
“嗯？”
顾辞身体往后靠了靠。
沈灼笑了下，低声说：“是不论犯了什么错，有多任性，不那么懂事，都能推给年少轻狂，只要不是犯罪犯法。”
顿了顿，他说。
“通通都可以得到一次原谅机会的年纪。”
更别说是对于爱你的父母。
顾辞安静看着他，瞳孔微缩。
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如同装进了海湾里的水，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细密波澜。
就是这句话，让他原本只是微红的眼眶真的红了，他下意识抬起手臂遮住了眼。
“……通通都可以被原谅么。”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低的重复了一遍。
“真的可以吗？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顾辞看着他的眼神中充满哀伤。
低声重复：“沈灼，我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因为年少轻狂。
因为青春无罪。
但这是谁规定的呢？没有人规定过。
这是不懂事的人给自己开罪的借口，是年少无知的莽撞，过于狂妄自大。
沈灼看着他。
顾辞红着眼，他忍不住眼泪的时候都只是湿了眼尾，湿了睫毛，告诉沈灼：“有些事情是没有被原谅的机会的。”
人都去世了，还要怎么谈原谅一说啊。
题目无解。
顾辞深吸了一口气，将不停往上涌的坏情绪死死的压下去。
安静了半晌，沈灼起身，“走了，去吃午饭。”
“你请么？”
“行啊，请。”
顾辞拎起书包，虽然是冬季，正午的阳光很足，他走出教室时被晃的下意识眯了眯眼睛。
眼前的雾散的几乎只剩下了最后一层。
薄薄的，挡不到他了。
沈灼走在前面，跟他只隔了一步距离。
顾辞说：“吃贵的。”
“行，吃贵的，”沈灼挑挑眉，嘴角勾着散漫的弧度，嗓音懒洋洋的问，“多贵的？”
“你觉得呢？”
“把我押在那儿洗个差不多十天半月碗的？”
“勉强吧。”顾辞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十天半个月不太够吧，怎么也一个月。”
沈灼低声笑道：“不是吧，这么狠心啊？”
“我贵啊。”
沈灼只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冬日正午的阳光暖和，但一点也不晒，透过路边垂杨树光秃秃的树枝，撒到地面。
风一吹，树枝晃啊晃，破碎的光也跟着晃。
校园里安静的如同陷入了沉睡，校门外正对着红绿灯，红绿灯坏了，车来来往往。
门卫正要锁门，两个人对视一眼，沈灼往上提了提肩上的包，抓住顾辞胳膊，不由分说拉着他就往大门口狂奔。
边狂奔边提高了声音冲门卫喊：“叔，先别急着锁门，我俩这还没走呢！”
“——手下留门！”
锁门的门卫长得又高又壮，听见声音停下了锁门的动作，“你们俩怎么还没走？”
“哪个班的？快点的！”
“放了学还不赶紧走，差点把你们关里面！”
门卫也是个大嗓门。
“我们俩啊？”沈灼边跑边跟门卫大声对话，“班主任留我俩当苦力啊！”
“吼，你们班主任谁啊？这么不是东西！”门卫一听，忽然出离的愤怒了。
“……”
怕是共鸣了。
顾辞嘴角抽了抽，抬起另一只手挡住脸，他有理由怀疑沈灼这人可能有社交牛逼症。
而且牛逼到了一定程度。
而沈灼终于拉着顾辞狂奔到了门口，降下了速度，边喘气边拜着手说：“别提了。”
“我说了名您肯定认识，他叫吕二奎。”
门卫果然认识。
“嗨，他啊，老人了……”
顾辞往旁边迈了一步，试图跟沈灼拉开距离，还没迈完，就被一把薅了回来。
“可不吗，下次有机会就介绍他跟您聊天，您也早点休息啊，这都中午了。”
沈灼面不改色的继续跟门卫寒暄：“还没吃饭呢吧？干您这一行就是辛苦啊！”
门卫：“那有啥的，为祖国花朵跟人民教师服务，拿着工资，辛苦点算什么。”
“叔，别说了，我都懂！”
顾辞：“……”
你懂你二大爷的大头鬼！
仅仅过了几分钟的功夫，门卫大叔就仿佛火速的跟健谈的沈灼结成了忘年交。
站在校门口，依依不舍的目送他们。
直到他们沿着校门都走出了十几米远，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才终于彻底消失了。
顾辞松了口气，紧握着拳的手松开。
差点没忍住。
“刚才怎么不说话？”沈灼终于察觉到身边人的诡异沉默，偏过头认真问。
“不好意思了？”
顾辞：“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