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苏清鸢来验收
周末早上，苏清鸢照例骑着那辆小电驴来了。春天的小电驴比冬天轻快不少，电机声嗡嗡的，不像冬天那么疲沓。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薄外套，车筐里还是那个帆布工具包，今天看起来瘪一些，只装了她的笔记本和相机。
她没进屋，直接在院门口朝李昂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带路去谷地。两个人沿着田埂走过去，晨光还带着露水的凉意，草叶上的水珠打湿了裤脚和鞋面，在脚踝处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到了谷地，苏清鸢先站在坡上看了一眼全景。紫米的垄从坡脚延伸到溪边，一排嫩绿的秧苗齐整地立着，晨光斜照在叶面上，叶尖上挂着的露珠被照得亮晶晶的。白及的棚子拆了薄膜换了遮阳网，绿意从网下透出来，密密地铺了一整片。重楼的芽也齐齐地冒了头，在棚子边角那一小块阴地上安安静静地立着。她看了一圈，没急着动手，先掏出相机拍了一张全景，然后才蹲下来。
检查紫米的时候，她蹲在地头沿着垄一棵一棵看，不赶时间，看得很细。她伸手把每一棵苗的叶片翻过来看背面，检查有没有病斑和虫卵，又拨开叶丛看茎秆基部有没有水渍状的软腐痕迹，然后轻轻扒开根部周围的土，露出新根和土粒接触的情况。大部分苗的根系都白生生的，有的已经从土团里伸展开了，扎进周围的土壤里，新根尖上带着淡淡的透明光泽。
她从垄头看到垄尾，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膝盖，然后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嘴里念出声来："紫米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茎秆粗壮，叶色正常，根系发育良好，无明显病害。"她又在后面画了个加号，表示比预期好。
记完紫米，她又去了白及那块。白及是重点，苏清鸢看白及的时候明显更上心。她蹲在地里，把遮阳网从边上撩起来，探进半个身子，一棵一棵地拨开叶子看根茎的愈合情况。她用指腹轻轻摸了摸切口的位置，又凑近了看了看芽点周围有没有霉斑，检查完一棵，在本子上记一棵。看完最后一棵的时候，她舒了一口气，把遮阳网的边角放了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白及也活了，分株的切口愈合得很好，新根已经长出来了，比预想的快。"她翻开本子把数据写完，又掏出相机拍了几张特写，镜头拉近对着白及的根茎和嫩芽拍了好几张，拍完了才满意地把相机收回去。
苏清鸢站在地头，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目光扫了一遍整片紫米地。"你这批紫米长得好，养得也精细，如果后面不出大问题，今年秋天收成应该比去年高很多。等收了粮，留够种子，明年就可以扩到一亩了。"
李昂站在旁边，正在把锄头上粘的湿泥用草叶刮干净，听了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一亩？"
"嗯，你的品种权下来了，可以推广了。一亩不算大，但是个起点。今年种半亩，明年扩一亩，后年两亩，三四年下来就能铺开了。"苏清鸢把本子重新打开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扩繁路线图，她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一亩紫米，按你的种植密度和管理水平，收个四五百斤没问题。去年你那一小片收了二十多斤，卖了三千块，一斤折合一百五？"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不对，去年那个价不能这么算，那是种子价，按吃米价算的话一斤十五到二十块。一亩四五百斤，就是六七千块钱。"
李昂蹲在地头算了一下。紫米六七千，白及和重楼今年卖一部分鲜根茎也能有个万把块，玉米收了卖粮或者自己吃，再添点其他零碎的进项，一年加起来能挣两三万。不算多，但对于他一个人守着这几亩地来说，够用了。比出去打工挣得少些，但人在家里，地在地里，东西都在手边上，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过得踏实。
他把锄头放到一边，在水桶里涮了涮手，冰凉的溪水冲掉指缝里的泥。他没说什么，但脑子里那些数字已经清清楚楚地落了位。
苏清鸢又在白及地里转了一圈，把最后几棵的检查补上。她站起来的时候弯了弯腰活动了一下蹲久了发僵的膝盖，然后把本子和笔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好，抬起头来看了李昂一眼。
"陆氏那边最近没找你吧？"
李昂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水，摇了摇头。"没有。连打探消息的人都没来。"
"那就好，估计是死心了。"苏清鸢语气轻松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他们的异议被驳回之后就没再提交新材料，按农业部的流程，过了申诉期就算结案了。以后只要你不主动授权给他们，他们想碰你的品种就得掂量掂量那本证书的分量了。"
李昂点了点头。他想起那本深红色硬壳的证书，现在还挂在堂屋的墙上，跟县里的奖状并排挂着，每天进出都能看见。
两个人又沿着谷地走了一圈，苏清鸢检查了一下重楼的新芽数量和长势，确认没有问题。走到坡上的时候她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紫米苗。晨光已经完全铺开了，整片谷地沐浴在明亮的春日光线里，紫米的叶子上露珠已经散了，叶面油亮亮的，被风一吹轻轻摆着。
"长得真好。"她说。
"嗯。"李昂站在她旁边，目光也落在那片绿上。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吹过来，把苏清鸢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她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李昂跟在她后面下了坡，穿过林子，走回院子门口。
苏清鸢跨上小电驴，插了钥匙，回头朝李昂摆了摆手。"下周我再来看看，带一组新配的叶面肥过来，试试效果。你这边水肥跟上就行，不用太操心。"
"好。"李昂站在院门口说。
小电驴突突突地响起来，苏清鸢拧了转把，沿着村道往镇上的方向去了。浅绿色的外套在春天的路上一颠一颠的，越走越远，在拐弯处变小，最后被路边新绿的行道树遮了去。李昂站在院门口，目送那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站了片刻，转身回院子里。
他走到堂屋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深红色的品种权证书。晨光透过窗格子照在证书的国徽上，烫金的字在光里微微地亮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去灶屋端起母亲留在锅里温着的早饭，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面朝着谷地的方向，慢慢地吃完了一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