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玉米又高了
玉米长到腰高了。
从移栽到现在不过一个多月,那些当初一拃高的小苗就跟拔了节似的往上蹿。杆子粗了,从筷子粗细长到了拇指那么粗,节间分明,每一节都鼓鼓的,捏一把硬邦邦的,里面灌满了汁液。叶子从下往上层层叠叠地展开来,又宽又长,叶面浓绿得近乎发黑,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厚重的油润光泽。风一吹,整片玉米地哗啦啦地响,叶子互相摩擦着,翻起一片灰绿的叶背浪,从地这头一直推到地那头,像一片动荡的绿海。
李昂钻进去拔草的时候,感觉自己被那片浓密的绿色整个吞进去了。
外面的阳光被头顶交错的叶片挡了大半,只有零碎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动着一块一块明晃晃的亮斑。四下里闷得很,热气和潮气裹在一起,玉米叶子又厚又密,把风也拦在了外面。他弯着腰,一只手拨开面前的叶子,另一只手伸下去拔草,草根从松软的土里被连根带出来,抖一抖上面的土丢在垄沟边上。
玉米的叶子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和微小的锯齿,从胳膊上划过的时候看不见伤,但划过之后皮肤上就多了一道红印子,火辣辣地发烫。他穿了长袖,袖子卷到小臂上面,但手腕和手背露着,从地里钻一趟出来,手背上就是横一道竖一道的红痕,在阳光下看着触目惊心,但不算疼,就是刺刺的,沾了汗就更加明显。
拔了一个多小时,腰酸背痛。他直起腰来拨开叶片往外走,从玉米林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沾了好些干枯的碎叶和细小的花蕊,长袖衬衫上到处都是绿褐色的汁液印子,胳膊上露出来的地方红印子一道道纵横交错,像被细柳条抽过一样。他走到地头的棚子里,拿起水壶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凉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袖子一抹,往棚子里的矮凳上一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父亲从旁边那块地浇完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那根胶皮水管,水顺着管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他看见李昂坐在棚子里面,胳膊上的红印子,衣服上的绿汁,问他拔完了没有。
李昂摇了摇头,拿水壶在手里掂了掂,喝干了最后一口水。"没,还有一半。东头那几垄的草比西边密,蹲下去一抓一把,根都连着的,费劲。"
"慢慢拔,不急。"父亲把水管关了,盘起来挂在棚子外面的架子上,然后自己也蹲到棚子门口,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地里的活急不来,草拔干净了就行,拔不完明天再拔。你歇够了再去,别一下把腰使狠了。"
李昂坐了五分钟,把水壶灌满了放在地头,又钻进了玉米林。
这一次他往东头走了十几米,那片地的草确实更多更密,鹅肠草和牛筋草缠在一起,跟玉米苗抢着养分,不拔掉的话玉米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了。他蹲下来,从根部一棵一棵地揪,草根带着湿泥被拔起来,土腥味和断草汁液的青味混在一起,跟玉米叶子上那股草木蒸腾的气味搅合着,灌了满满一鼻子。
玉米地里有一股好闻的味道——青味里混着土腥气,还有玉米扬花时细碎花粉飘散在空气里的那种淡淡的、干爽的甜味,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是闻着舒服,有点像雨后麦场的气息,带点燥,带点甜,还带点生命正在使劲往外冒的那种蓬勃的、毛茸茸的味道。
他拔了一会儿,拇指和食指的指肚被草茎磨得发麻。他换了个姿势,单膝跪在地上用两只手薅,一边薅一边往后退,垄沟里清除过的地面前进一寸,他就跟着往后退一寸。玉米叶子在头顶上窸窸窣窣地摩擦着,偶尔有一根大点的叶子贴着他的后颈滑过去,留下一道短暂而轻微的刺痒。
外面的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叶墙传进来,闷闷的。
有人在喊他。
他停下来,拨开面前的几片叶子侧耳听了一下。确实是喊他,声音从地头那方向传过来,隔着玉米地传进来有点变调,但他认得出是琳娜的声音。
"李昂——"
他把手里的草丢在垄沟里,从玉米地里拨着叶子往外钻。叶子和叶片擦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响。他从最外层的植株之间钻出来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灌了满眼,他眯了眯眼才看清——琳娜站在地头上,穿着件薄衬衫,手里提着一个深绿色的保温瓶,瓶身的漆面有些斑驳,瓶口用软木塞塞着,盖子倒扣着搁在瓶口。
"姜茶。"她举了举保温瓶,走过来两步,把瓶放在地头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拧开盖子。一股热气和姜糖的味道一起从瓶口冒出来,辣辣的,甜甜的,混着春天的青草气味,闻着就提神。
李昂走过去,在石头旁边蹲下来。琳娜从保温瓶里倒出一碗深褐色的姜茶,碗是保温瓶附带的塑料碗,不大,但倒满了。她把碗递给他,李昂接过来,先凑在鼻尖下闻了一下,然后吹了吹热气,小心地喝了一口。辣味从舌面上铺开,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甜味慢慢跟上,在舌根处留下的绵长的回甘。
他也给琳娜倒了一碗,两个人就蹲在地头,一人端着一碗姜茶,慢慢地喝着。面前是一整片正在风里摇动的玉米地,叶子哗啦哗啦地响着,头顶是澄澈的蓝天,几朵白云从南边的山脊上慢慢飘过去,影子的光斑在一垄一垄的玉米顶上交替着滑过。
"今年玉米比去年高。"琳娜说,眼睛看着那片密密的玉米林。她端着碗不急着喝,轻轻吹着碗沿的蒸汽,睫毛被热气扑得微微潮湿。
"嗯,肥足。"李昂说,又喝了一口,"底肥用了猪圈沤了半年的,追肥用的复合肥,去年踩过的坑今年都绕开了,肥力够。"
"收的时候我来帮忙。"琳娜把碗里的姜茶喝完了,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把空碗放在石头上。
"行。"李昂说。
两个人蹲在地头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风吹过来,玉米叶子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低低的笑声,从地这头慢慢滚到地那头,再滚回来。
琳娜把保温瓶盖好提起来,说走了,还有别的事。李昂站起来送了两步,看着她沿着田埂往村道方向走,薄衬衫的背影在绿色的田埂上移动着,很快拐过地角那片桑树丛,就不见了。
他转身又钻回玉米地里。
草还没拔完,还有小半垄等着他。他弯下腰,继续一棵一棵地把那些纠缠在玉米根部的杂草拔出来,丢在垄沟里。太阳从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手背上,随着风晃动着。胳膊上那些红印子还火辣辣地热着,但他不觉得难受,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风从玉米地的上空掠过去,头顶那一片密密的绿叶在风里翻涌着,发出绵长而均匀的声响,像是大地在春天里缓慢而悠长的呼吸,把这片地、这些苗、这一个人一起裹进了一个暖烘烘的午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