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成果展前一天
成果展前一天,李昂把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准备好了。
紫米装了五斤,用那只白棉布袋装着。他特意从谷地收下来的紫米里挑了颜色最深、籽粒最均匀的,过了两遍筛子,去了碎粒和杂质,装进袋子里之后把袋口扎紧,又用一根细红绳在袋口外面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白布袋上的红绳在灯光底下透着一层鲜亮的光泽,衬得袋身更加素净,看起来清爽又郑重。
玉米挑了十根最好的,每一根都饱满粗壮、籽粒排列整齐,没有缺粒也没有虫眼。他用湿布把每一根玉米的表面轻轻擦了一遍,晾干之后用保鲜膜一捆一捆地裹好,放进一只洗净了的硬纸箱里,箱底垫了一层干净的稻草。十根金黄色的玉米整齐地码在一起,在纸箱里安安稳稳地挤着,透过保鲜膜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里有底。
白及的蒴果装了一只小竹篮。竹篮是母亲编的,篾条细细的,交叉处织得密实,篮底垫了一片洗干净的干棕叶。他把那几颗晒得最透、个头最大、表皮颜色最均匀的蒴果一颗一颗从白及地里采下来,又用软布轻轻擦掉了果壳表面的浮灰,然后小心地放进竹篮里,让它们挨在一起,果柄朝外排列着,像几颗安静的深褐色小灯笼靠在棕叶上。篮口盖了一片洗干净的芭蕉叶,叶片翠绿宽大,压住篮口不让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又能从叶片的边缘隐隐看到里面蒴果的轮廓,看上去完整而新鲜。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摆弄着,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洗完碗之后没擦干的水珠。她弯着腰凑近看了看那只白布袋上的红绳子,用手拉了一下绳结的松紧,确认结头结实不会散开,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衬衫熨了没有?”
“熨了。”李昂把白布袋放在纸箱旁边,转身去房间里把挂在那件白衬衫取出来拎在手上给她看了一眼。衬衫用衣架挂着,袖口和领口都被熨斗压过,布面上带着熨烫过后留下的平整折痕,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软的白色光泽。
“裤子呢?”
“也熨了。”他把衬衫挂回去,又从衣柜里把那条深灰色的裤子拿下来搭在椅背上,裤缝笔直,裤脚处的折痕清晰可见。
“皮鞋擦了吗?”母亲的目光从他的衬衫移到脚上,那双眼在灯下微微眯着,像一把细细的尺子。
李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深褐色的皮鞋。鞋面上有一层浅浅的灰,是上次试穿之后放回鞋盒里时蹭上的。他弯下腰,用袖子蹭了一下鞋面,灰是被抹掉了,但在原来的位置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擦痕。
母亲走过来蹲下,用手指在鞋面上点了一下,看了一眼指肚上沾的灰。“你这孩子,明天穿之前再擦一遍。别用袖子擦,用干布蘸点鞋油,仔细打一遍再抛光,不然到时候灯光一照鞋面上全是印子。”
李昂蹲下来,把皮鞋放回鞋盒里盖好,在盒子盖上按了一下:“知道了,明天早上起来再擦。”
晚上,他站在房间的穿衣镜前面,把那件白衬衫穿上了身。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领子挺括,肩膀的线条被衬衫撑出了一个端正的轮廓。他扣上第一颗扣子试了试,领口刚好贴住喉咙,不松不紧,但稍微偏紧了一点,像是尺寸在边缘上卡得刚刚好。他解下来重新挂好,又把裤子平铺在桌面上,用电熨斗把裤缝重新压了一遍,熨斗喷出的蒸汽在台灯的光线里凝成一团白雾,湿漉漉的熨斗底在深灰色的布面上滑过,把布料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皱褶也压平了。
父亲坐在客厅的小电视前面看一档本地新闻,手里端着一杯泡得发白的茶,从客厅的方向侧过头来朝房间里看了一眼。他看见李昂站在穿衣镜前面低着头整理衬衫领子的侧影,看见桌面上铺着的那条被熨斗压得笔挺的裤子,看见床头柜上那个装着皮鞋的鞋盒已经被挪到了门口的位置,方便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顺手带走。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开口,又把目光转回了电视屏幕上,继续看他的新闻。
天彻底黑透了,院子里的蛐蛐声响成了一片。李昂把熨斗的电源拔了,把熨斗放在窗台上让它自然冷却,然后把裤子叠好挂回衣柜里,又把白衬衫的衣架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挂在衣柜最外面那根横杆上。他关了房间的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落在枕边,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还有最后一遍鞋油要打,白布袋要再检查一遍红绳结有没有松,纸箱里的玉米要重新盖一层稻草防磕碰。他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过一件一件已经做完了的小事,每过一件心就往下沉一分,慢慢地沉进??平稳的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