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成果展（上）
苏清鸢七点半就到了。
天刚亮透没多久，晨光从东边的树梢后面漫过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面照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李昂正站在堂屋门口系最后一颗扣子——白衬衫的纽扣从下往上扣得整整齐齐，领子翻得端正服帖，裤缝笔直，皮鞋昨天晚上用鞋油认真擦过一遍，今早又用干布打了一遍光，鞋面在晨光里反射着一点浅淡的亮泽。他头发用水抿了抿，额前的碎发都被压平了，露出干净的额头。
院门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苏清鸢从车窗里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评价简短利落：“还行，像个正经人了。”
李昂没有接话，弯腰把准备好的纸箱和竹篮搬上车后备箱，仔细放稳了，然后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衬衫领口正好，不勒不松，袖口的扣子也妥帖地扣着，他系上安全带的时候顺手把袖口又整理了一下。
到县文化馆门口的时候，大门前的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小轿车、面包车、皮卡，各式各样地挤在车位里，有的车顶上还绑着展架。广场上有人在搬箱子，有人在拉横幅，横幅上印着“县特色农产品成果展”几个红底白字的大字，在风里微微鼓动着。一箱一箱的样品从后备箱里搬出来，一筐一筐的水果和干货被推进展厅大门，人声、车声、装箱子的磕碰声混在一起，在秋天的晨光里汇成一片热闹而有序的声响。
苏清鸢带着李昂从侧门进去，绕过大堂的布展人群，找到农业局的指定摊位。摊位是一张长条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面宽约一米二，足够摆下几样展品，旁边还有一个立式的展示架，后面是统一印制的背景板，上面印着“农业科技推广成果展”几个字。
李昂把纸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往桌面上摆。白棉布袋装的紫米放在正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袋口的红绳被苏清鸢重新调整了一下，让她把结头转向了正面，让红绳的蝴蝶结恰好对着参观的方向。十根玉米在桌面上排成一列，从大到小依次排开，每一根都套着保鲜膜，黄灿灿的籽粒透过膜层泛着润泽的光亮。白及的蒴果装在垫了棕叶的小竹篮里，篮口盖了一片翠绿的芭蕉叶，叶片掀开半边，露出里面深褐色的干蒴果，安静地躺在棕叶上，果壳表面纹路清晰，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哑光。
苏清鸢退后两步眯起眼睛端详了几秒桌面布局，又走过来把白及蒴果的小竹篮往前挪了大约三厘米，让它更靠近展台的边缘，方便参观的人伸手就能看到。然后又从包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灰色手帕，把玉米保鲜膜边缘上凝结的一小片水汽擦掉了，才满意地收回手。
旁边摊位卖的是茶叶和蜂蜜，一个中年男人背着手溜达过来，往李昂的桌面上扫了一圈，目光在紫米袋子和那排玉米上各停了一下，最后落在了白及的蒴果上。他弯腰凑近了看了看小竹篮里的蒴果，又直起身来指了指紫米的布袋：“这紫米多少钱一斤？”
“不卖，展示的。”李昂说。桌面上那袋紫米安静地立在红绳结下面，袋口扎得紧实，白布上的红绳在这个热闹的展厅里显得格外醒目。
“你是哪个乡的？”
“勐腊，边境那边。”
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在脑中的地图上找到了那个位置。他看了一眼那排金黄色的玉米，伸手隔空比了一下玉米的长度，又看了一眼竹篮里的白及蒴果，然后说了一句“边境那边好东西多”就走了。
陆续有人来看。有穿着深色夹克、胸前挂着工作证的中年干部，有挎着相机、弯腰凑近拍摄的县电视台记者，有带着孩子逛展的年轻父母，也有其他乡镇来参展的同行，互相串着摊位看别人的东西。问的问题各不相同：有人问紫米的亩产量是多少、出米率怎么样，有人问玉米是什么品种、适应性好不好，有人问白及是药材还是观赏植物、什么时候采收合适。李昂一个一个回答，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实话实说，不夸大不遮掩，声音不大但清晰从容。
苏清鸢站在他旁边，帮他递名片。名片是她提前印好的，奶白色的卡纸，左上角印着一片小小的稻穗图案，正中间写着“昂丰珍奇种业·李昂”，下面一行小字印着手机号码。她递名片的时候会顺势补充一句：“有什么需要了解的具体情况可以直接联系他，他就在基地那边，随时欢迎看。”
桌面上那袋紫米安静地立在白布袋里，红绳结在灯光下鲜亮如初。玉米的保鲜膜在展厅灯光的照射下微微反着光，底下的玉米粒金灿灿的，饱满而结实。白及的蒴果安安静静地躺在小竹篮里，芭蕉叶的边缘在风里轻轻地卷了一下又展开了。展厅里的人声、脚步声、相机的快门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片热闹的声响里，李昂站在自己的展台后面，白衬衫在灯光下干干净净的，像一个已经被看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