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诊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孟，短发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带着点胶东口音，听着很亲切。
孟医生示意许绵绵躺到检查床上，撩起她的上衣开始触诊。
手刚放上去，孟医生的眉头就跳了一下。
她又仔细摸了摸，抬头看了看许绵绵的脸色，又低头看了看肚子，表情越来越惊讶。
“你这肚子，几个月了？”
“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孟医生推了推眼镜，“你这肚子看着比六个月的还大，你确定没记错日子？”
许绵绵笑了：“没记错，就是快五个月。”
孟医生又摸了摸，皱着眉头，拿起听诊器按在许绵绵肚皮上，来来回回听了很久。
听着听着，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
她放下听诊器，转头喊旁边的护士：“小王，你去把B超室的人叫来，说这边有个特殊情况，让他们把机器推过来。”
护士连忙跑出去。
陆时安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明显紧张起来：“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孟医生摆摆手：“别急，可能是好事。”
没一会儿，B超室的两个技师推着一台笨重的B超机进了诊室。
那机器是部队医院前年才配的，在这个年代算是相当先进的设备。
孟医生在许绵绵肚子上涂了一层凉丝丝的耦合剂，拿起探头在肚皮上慢慢滑动。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像。
孟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瞪大了眼睛。
她又把探头换了个位置，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用一种极其惊讶的语气对许绵绵说：“你知道你怀了几个吗？”
许绵绵心里有数，但还是配合地摇了摇头。
“三个！”孟医生竖起三根手指，“清清楚楚的三个，你这是三胞胎！”
陆时安整个人愣住了。
孟医生指着屏幕上几个模糊的小团子：“你看看，这是老大，头朝下，位置不错。这是老二，横着的，把老三挤到旁边去了。怪不得你肚子这么大，三个孩子在里头能不占地方吗！”
陆时安盯着屏幕上那几个灰白色的小团子，眼睛一眨都不眨。
孟医生还在旁边絮絮叨叨：“三胞胎在我们这儿可是头一例，你们夫妻俩可真厉害！”
许绵绵忍不住笑出声：“谢谢医生。”
孟医生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三个胎儿发育都正常，胎心强劲有力，然后开了一堆化验单让许绵绵去抽血做常规检查。
许绵绵被护士领着去抽血的时候，陆时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
她从抽血室出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回神了，陆营长。”
陆时安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化验单，没说话。
许绵绵歪着头看他：“怎么，高兴傻了？”
“我们回家吧。”陆时安的声音有点不对劲，好像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
他扶着许绵绵往外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还慢，下楼梯的时候恨不得一步分三步走，生怕她踩空。
上了车，他让司机开慢点，别走那条坑多的路。
回到营地已经是下午了。吉普车刚停在操场边上，贺军就从远处跑过来，一脸关心：“营长，嫂子检查得怎么样？”
陆时安扶着许绵绵下车，转过身，脸上的冷硬表情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嘴角翘了起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老婆怀的三胞胎？”
贺军：“……？？？”
三胞胎？！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你说啥？”
陆时安扶着许绵绵往家属院走了。
贺军站在原地。
三胞胎！
嫂子怀的是三胞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一个钟头就传遍了整个营地。
方梅抱着妞妞跑来找许绵绵，一进门就嚷嚷：“绵绵，是真的吗？真是三个？”
许绵绵笑着点头。
方梅一拍大腿：“老天爷啊，你可太有福气了，三个，一胎顶别人三胎！”
妞妞听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咯地笑。
家属院的军嫂们一个接一个地跑来看许绵绵，把不大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七嘴八舌地说话。
孙慧慧挤在最前面，拉着许绵绵的手一个劲地道歉：“嫂子，上次在饭堂我乱说话，说你这肚子比人家六个月还大，我嘴贱，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事没事。”许绵绵笑着摆摆手。
整个营地都在为这个消息高兴，只有一个人，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站了很久。
苏雪苓咬着嘴唇，手里的琴弓被她攥得死紧，指尖都泛白了。
三胞胎。
许绵绵真的怀了三胞胎。
她想起那天在饭堂，许绵绵大大方方地说“可能是三个”。
当时她以为许绵绵只是虚张声势，是为了给自己肚子太大找借口。
可现在医院都检查出来了，真的是三个。
苏雪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拎着小提琴盒转身回了宿舍。
推开宿舍门，李淑芳正坐在床上看书，看见苏雪苓回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自从那天晚上苏雪苓在她面前说那些话之后，李淑芳对她就一直是这个态度。
不怎么主动说话，回了话也很简短。
苏雪苓把琴盒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开口：“淑芳，你听说了吗？绵绵姐怀的是三胞胎。”
李淑芳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挺好的，恭喜她。”
苏雪苓的声音柔柔的：“是啊，真有福气。”
“得找个机会，好好恭喜一下绵绵姐。”
她嘴上说着恭喜，眼底的阴暗却怎么也藏不住。
李淑芳抬头看了她一眼，正好撞上她那副咬牙切齿又不肯表现出来的表情。
李淑芳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头继续看书。
这间宿舍里的气氛，比外面的海风还冷。
然而，片刻后，她倏然愣住。
刚才……苏雪苓说什么来着？
什么叫得找个机会，好好恭喜一下绵绵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