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最后一个傍晚,我又去了渡口。这次没有告诉赵苓,也没有喊沈远。我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灰卫衣寄来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然后一个人出了门,沿着那条走了很多遍的路往渡口走。路边的草更密了,野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白的黄的,在风里晃着。
到渡口的时候,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铺在江面上,像是有人把整条江,都染成了那种颜色。江水还在流着,缓缓地,带着夕阳的余温。我站在最上面一级石阶上,没有往下走,看了一会儿。江水很平静,没有漩涡,没有黑线,没有暗红色的光。水面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水汽和青草的气味,像是江岸和河水之间的气息终于可以在黄昏里慢慢混合了。我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感觉到石头在慢慢变凉,正在把白天吸收的热量一点一点交还给傍晚的空气。
赵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听见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在石阶上响着,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我的节奏走的。她在我旁边坐下来,也看着江面,没有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出门的时候,门没关严。我猜你来了渡口。”
“没关严?”
“没关严。”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江面上的那层橘红色。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问:“你来这儿坐什么?”
“不知道。就是想来看看。水清了,鸟飞了,什么都没有了。以前每次来这里都有事做。找人、下水、封路。现在来了,什么都不用干,就是坐着。”晚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但不冷。水面上的橘红色正在慢慢变暗,像是天边的云在合拢。光正在退远,从江面收回到天边,像是一条路正在被收起来,收进夜晚里。
她说:“上次来的时候,你也是一个人。”
“上次来的时候,水还浑着。现在清了。”
“还会再浑吗?”
“不知道。可能不会了。”我看着江面,“裂缝走了,路走完了,外婆走了,林涛走了。该走的人都走了。”
“你还在这里。”她说。
“我还在这里。”
我们坐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明天早上吃什么?”
“面条吧。”
“又是面条?”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天快黑了。回去。我给你煮面。”她转身,往上走了两级石阶,停下来等我。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夕阳最后一点光里站着的轮廓,像是一个正在等我站起来的人。我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她的影子被拉长了,落在石阶上,盖住了被风吹落的碎草。经过赵老太太那把椅子的时候,她放慢了步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但没有停下脚步。那把椅子还在墙角,像是一个人刚刚站起来走开了,正在等着下一次被人坐上去,等着这间屋子的下一个春天重新涌进来。我停下来,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椅背。木头是凉的,带着傍晚的温度,但它的纹路里还蓄着一点白天留下来的余热,像是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交给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