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君茫然只是须臾，很快就羞怒起来，指着他道：“你这是在笑话老身？”
陆长渊没理会老太君这句斥问，继续道：“母亲不要忘了，你当年是被骗着嫁给那老东西的，当然，你大度贤惠，即便被骗了，也觉得嫁都嫁了，也就认了，然后尽心尽力的做好陆家妇，可你的仁心善意，换来了什么？”
“换来丈夫的欺辱，公婆的偏私，他们明知道那老东西心有所爱，还是逼他娶你这个名声在外的名门闺秀，要你来给陆家体面，也纵着他宠妾灭妻，给你不痛不痒的维护，你却因此感恩戴德，对陆家呕心沥血，打理家事，教养子女，开枝散叶，”
“可最终，你连自己的嫡长子都护不住，险些死在他手里，却因为礼法桎梏，因为要以夫为天，拿他没办法，更没法为大哥报仇，只能与他周旋，想办法给他下药生下我这个不该存在的孽障，捍卫你的地位，保住爵位传承。”
“你已经够对得起陆家了，何必还要在我这里寻求对陆家的交代？你不把自己当回事，也别不把我当回事，我没那么下贱。”
这话，等于是在说她下贱了。
只是身为人子，他终究没有直接说出来这样难听的话。
老太君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老脸逐渐灰败，难堪至极。
这是陆长渊第一次和她说那么多话，但字句诛心，让她无地自容。
她算是明白了，之前陆长渊对她的态度和说的话，都是有分寸的，大抵是顾及她是他的生身母亲，年纪也大了，不想彼此难堪。
如今他却是不顾的，所以懒得收敛客气了。
陆长渊继续淡声道：“我跟母亲不一样，我没有以德报怨的崇高品德，陆家对不住我，那老东西更是视我为耻辱，为我取名为厌，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也曾经多次出手害我，我自然不需要对得起陆家，”
他其实原本不叫陆长渊。
那老东西终究是他的生身父亲，所以有为他取名的权力，他生来就被那老东西取名为厌，是长字辈，故而一开始上的族谱是陆长厌，彰显着对他的厌恶。
是皇帝给他改为渊。
他冷冷道：“我没有烧了陆家祠堂，没将那老东西和他的庶子挫骨扬灰，已经是对陆家仁至义尽，母亲还想让我如何？不计较有生以来遭受的一切，带着我的孩子，延续陆家的香火姓氏，为陆家继续光耀门楣？母亲，你想什么呢？”
这话，问得老太君无言以对。
他继续道：“我既然决定了让孩子都随母姓，就不可能更改，母亲能接受也罢，不能接受，那就随意，想闹就闹，若是不顾你那点体面了，便是寻死觅活也无妨，反正我不在乎，母亲给我添堵，我分家搬出去就是。”
老太君痛心疾首的看着他，哆嗦着道：“你……就这般不顾情面，也不留余地？”
陆长渊问她：“母亲是问我对陆家，还是对母亲你？”
老太君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又没说。
陆长渊了然，“看来都有。”
他冷笑一声，反问老太君，“母亲，我还不够顾及陆家和你的情面？没给你们留余地？若是真的不留情面不留余地，我现在就不在陆家了，也不姓陆了，你以为陛下和长姐能管我多少？”
虽然是皇帝和皇后让他继续姓陆，让他回陆家暂住，但是他若不听，他们也是管不了他的。
老太君再度哑然。
母子俩都沉默了好一阵。
老太君才嗫喏着问：“你这些年，一直不肯娶妻生子，便是因为厌憎陆家的血脉和姓氏？”
陆长渊垂眼淡声道：“母亲想太多了，陆家的任何人任何事，影响不了我对自己的决定，之前不娶妻生子，只是我没心思而已。”
他以前只想好好带兵打仗，保卫家国，帮皇帝掌兵拢权，辅佐保护好太子，以此报答皇帝的抚养教导之恩，为自己寻求存在这世间的价值。
对娶妻生子，他只是没心思，不当回事，因为没有过他想娶的人。
他对子嗣倒也不是抗拒，只是有也可以，没有也无所谓的心态，就不想随便娶一个人，再跟动物交配一样随便睡在一起生下孩子，没意思得很。
姜央是意外。
他坏了她的谋算，断了她苦心谋求的出路，总归是要负责的，不然她就没有活路了，到底是个可怜的姑娘。
既然要负责，他不想纳妾，就只有娶她。
当然，也不只是想负责而已。
男女情欲这种东西，难怪让人痴迷沉醉，不沾则已，沾上了，就食髓知味了，他终究也只是俗世男女中的一个。
他起初很喜欢她的身子，大抵是因为只碰过她的身子，也没心情去比较别人，就想要她一个，所以对娶她这件事，本能的不觉得抗拒。
那就娶了。
后来，日夜相处，又心怀怜惜，喜欢的便也不只是她的身子了，但那份喜欢不算多，因为她这个人不太实在，他看不到他想要的纯粹和真心，便不想给的太多。
但她有孕，他是高兴的，也很期待孩子的到来，因为初为人父总是新奇，也因为他想看看，自己能做一个怎样的父亲。
老太君是松了口气的，还好，不是因为这些让她这个儿子这么些年抗拒娶妻生子。
老太君道：“你当真，非要如此？不管老身怎么反对都不肯改？”
陆长渊有些不耐的反问：“我话说的还不够清楚？母亲还想让我废话多少次？”
“……陛下同意了？”
“陛下和长姐都同意了。”
虽然皇帝骂骂咧咧，也没说同意，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老太君点头，又沉默了。
沉默了一阵后，老太君才喃喃道：“这件事，老身得好好想想……”
陆长渊不以为意的哂了一声，道：“不管怎么好好想，母亲也改变不了我的决定，何必多此一举。”
老太君不看他，依旧喃喃道：“你先回去吧，老身好好想想……”
哪怕他说了那么多话，揭开了那些不堪的往事，她心中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有些东西破碎了。
但她还是没法接受陆长渊要把爵位传给姓姜的孩子，就这样把他的一切和陆家隔开。
不管当年的一切如何，她嫁到陆家五十多年了，比她待在闺中时还要多很多，她早已把捍卫陆家的荣辱刻在骨子里。
尤其是现在，那老东西没了，陆家的一切荣光都是她和她的子孙后代的，也是她的，她就得不惜一切去捍卫。
而这件事，几乎是在将她的一切碾碎，瓜分，然后赠与姜氏，半生心血，都为他人做嫁衣。
那哪成？
若如此，她这一辈子，又是为了什么？
陆长渊也懒得多待，起身走了。
他走到堂外，看到了三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