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孩儿生辰后不久，就到年节了。
除夕这一天，他们一家四口一同包汤圆已经是习俗，苏之一这两年包汤圆的手法愈发熟练，而苏无渡……依旧只起到一个夸赞夫人的作用，偶尔动两下手，捏出来的汤圆四处漏风，苏之一总要默默把他捏坏的重新包好。
他有心想让主人去别处玩，又担心说出来主人要不高兴，便没有吭声。
两个孩儿甚至还比他有用一些，苏禔有模有样地把爹爹包好的汤圆整整齐齐摆好。
至于苏宓——他正伸着小手偷偷摸摸蘸甜甜的黑芝麻馅吃，小手黑乎乎的，自己舔了舔，觉得好吃，还伸到哥哥面前，让他也尝尝。
苏禔犹豫了一下，也舔了一口，眼睛亮了亮，小声说，“甜。”
苏宓看哥哥喜欢，又要去抓红豆沙——
“你们再偷吃下去，咱们今日不用吃汤圆了，一会只能煮糍粑了。”
苏无渡语气含笑，苏宓悻悻收回手，不敢再偷吃了，又围到苏之一身边，着急地问：“爹爹，什么时候才能吃汤圆？”
“马上了。”苏之一只好加快了速度，苏无渡把小儿拉过来抱在怀里：“急什么？没听过一句话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他说着，点了点苏宓的鼻尖。
苏宓气呼呼反驳：“我才不喜欢吃豆腐，我想吃汤圆！”
苏无渡笑出声，苏之一嘴角也扬起来。
“阁、阁主……”
正在这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跑过来，一进门就扑在地上，哆哆嗦嗦的。
苏无渡拧眉：“怎么了？这样吵闹，没规矩。”
小厮勉强跪好，看了看门外，似乎在惧怕什么，之后断断续续地说：“阁……阁主，阁主回来了。”
“本阁主一直在这，你昏头了就去看大夫。”苏无渡挥手想让他出去。
这时候，外头居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无渡——”
苏无渡抱孩子的手瞬间抖了一下。
苏宓疑惑地抬头：“父亲怎么了？冷吗？”
苏无渡根本没听进去，把他放下来，站起身往外走。
苏之一也听出那声音不对劲，随意擦了擦手，之后跟着苏无渡出门。
他们一掀开帘子，正巧撞见一个人穿着靛蓝色锦袍过来。
那人和苏无渡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些岁月的沉淀。
几人相顾无言。
苏擎站在廊下，看了看苏无渡，又看了看他身后跟出来的苏之一，再看看两个探出小脑袋的孩儿，半天没说出话。
“你倒是……过得挺热闹。”这话自然是对苏无渡说的。
而苏无渡站在门内，始终不敢跨出去，定定地看着他，一直没有说话。
苏禔和苏宓躲在门后面，偷偷探出脑袋，苏宓小声问：“哥哥，那是谁？”
苏禔摇头，“我也不认识。”
许久之后，苏无渡声音艰涩地开口：“……爹？”
他眼眶已经红了。
苏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怎么，连你老子都不认识了？快让我进去暖暖，冻死了。”
他说着就往屋里走，动作神态的确是和苏擎的模样。可是……这怎么可能？
苏无渡和苏之一对视一眼，都没吭声，让开位置让他进来。
倒是苏宓童言无忌，好奇地问：“你是谁？为什么在我们家？”
苏擎脚步停住，低头看着这个矮矮的小团子：“你是谁家小孩？为什么在我烟雨阁？”
苏宓一听这话，气呼呼地鼓着小脸：“这明明是我父亲的烟雨阁！这是我们家！”
苏擎转头看苏无渡：“这到底是谁？”
苏无渡勉强平复了一下心绪：“爹，现在难道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您为什么……”苏擎一摊手：“我为什么在这？本阁主明明正在湖心小筑钓鱼，一个小厮路过，一副见鬼了的表情，还指着我说什么诈尸了。我还没问他话呢，他先晕过去了，真是没用。”
他自顾自坐下，熟门熟路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说来也怪，跟那话本子里头的幻境一样——我本来是大夏天在亭子里钓鱼，结果只一个眨眼的功夫，湖面就结冰了，树上的叶子也没了……”
苏无渡沉默了一会儿：“您今年多大年纪？”
“三十八，本阁主还是一枝花的年纪。”
苏无渡：“……”
“不过我看你怎么一下子蹿这么高……你不是才十几岁？”
“爹，我已经二十有五了。”
“哦。”苏擎第一反应居然是：“——那你以后叫我哥，不然显得我老。”
苏无渡：“……”
苏擎摆摆手：“行了行了，刚刚在路上我随便逮着个人问了，他说我早就死了，你子承父业了是吧。”
“……应该是吧。”苏无渡觉得自己大约在做梦。
苏擎嘟囔一句：“怎么钓个鱼还能莫名其妙死了……”
然后他抬眼看了看两个小儿，“这两个是怎么回事？我才看见，那个和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他指了指苏禔。
“你是和哪家姑娘成婚了？你不是断袖吗？”语气十分纳闷。
苏无渡拉过苏之一：“这是我夫人，这两个孩儿也是我们的。”
“噗——”
苏擎一口茶喷了出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和自己儿子几乎一样高的人，又看了看苏无渡。
“……两个小儿是从别人家抱回来的？你从哪找来这么像的？自己生都生不出来吧。”
苏无渡还没说什么，苏禔和苏宓先哭在前头了，一个个扑进爹爹怀里：“我们不是别人家的！”
苏无渡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没说你们是别人家的，都是我们家的。”
苏之一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低声哄着。
苏无渡凑近他爹，压低声音解释了一遍实情。
苏擎的眼睛渐渐瞪大了：“你是说，我没有绝后？！”
苏无渡：“……嗯。”
苏擎这下喜上眉梢，拍了拍大腿：“啧，本来都做好绝后的打算了，没想到你也能争一回气，就算是死我也瞑目了。”
他稀罕地向两个小儿招手：“乖宝过来，让爷爷看看。”
苏禔和苏宓眼眶还红红的，抱着爹爹不肯松手。
苏禔小声说：“我们才不过去，你说我们是别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