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衬衫,金表。”
雷国庆话音刚落,陈大炮便抬手抽走他夹在腋下的公文包。
“进去换衣服。”
“陈叔,他都找到单位了,下一回还不知道要找谁。”
“所以你更不能露怯。”
陈大炮把公文包塞进堂屋柜底,又朝林玉莲伸手。
“登记本上的名字记清了?”
“黄明。”
林玉莲将抄下来的姓名递过去。
“门卫说,他拿的是房管局介绍信,红章压着日期,只给人看了一眼,没留下副联。”
雷定远在北屋敲了敲拐杖。
“敢拿介绍信进机关,不怕人查?”
“章可以描,纸可以偷,接待的人只看抬头,未必会往房管局打电话。”
陈大炮把纸折进围裙口袋。
“国庆,明天照常上班,谁再问房子,就说老爷子脾气怪,房本藏哪儿连儿子都不知道。”
“那人要找领导压我呢?”
“让他压。”
陈大炮转身进了灶房。
“肩膀别缩,他问得越急,越说明东边那两间屋挡他的路。”
案板上的排骨已经焯过水,骨缝里没有血沫。
陈大炮拍碎蒜瓣,刀背一压,蒜粒贴着木纹摊开。
酱油沿碗边淋下去,再放黄酒和一点白糖,排骨裹上薄芡,腌出的肉汁慢慢沉到底。
方美珍守着炉火往院门瞧。
“那人今天还会来?”
“会。”
“您怎么知道?”
“他在单位没问到陈家哪天走,今晚睡不踏实。”
雷国庆刚换好蓝布褂,院外便传来文明棍点地的轻响。
一下。
又一下。
敲门声随后响起。
“请问,雷老首长在家吗?”
来人的京片子说得圆熟,尾音却带着南边商人的软转。
“我是房管局委托的产权专员,来做例行登记。”
雷国庆手掌搭上门闩,指腹在木头上来回磨了两遍。
“爸,外面有人找。”
“开门。”
陈大炮没抬头,杀猪刀沿排骨缝切下去,将一根肋排分成两截。
院门拉开,黄明站在门外。
花衬衫收进西裤,领口露着一段细金链,左腕的金力士表擦得照人。
黑木文明棍握在右手,铜圈上的水纹正对着院内。
他先看雷国庆,再越过肩头扫向北屋窗户。
那两扇窗关着,门帘只留了一道缝。
“雷同志,白天去您单位,没来得及把话说清。”
“你怎么找到我家的?”
“房屋登记表上有地址,办差总得跑腿。”
黄明递出一盒带外文的香烟。
“给老首长带的,港岛货,润肺。”
雷国庆没接。
“我父亲肺没毛病。”
黄明收回烟,脸上的褶子仍旧撑着。
“老年人嘛,保养总没坏处,劳烦您请他出来签几个字。”
灶房里传来刀刃落案板的闷响。
蒜蓉从刀背下迸到白瓷碟边,陈大炮提着刀走出来,围裙上沾着两点酱油。
“什么事?”
黄明从他的胶鞋看到肩膀,又盯了眼刀口。
“您是?”
“做饭的。”
“那请雷老首长出来,房管局产权年检,旁人不好代办。”
陈大炮把装排骨的木盆搁到石桌上。
“老首长在养病,有事跟我说。”
“产权登记牵涉个人资料,跟做饭的说不合规矩。”
“你隔着门喊病人起床,就合规矩了?”
杀猪刀落回砧板,半瓣蒜贴着刀面弹起,掉在黄明鞋尖前。
黄明盯着那片蒜,扶文明棍的手往上移了两寸。
他在温州见过码头上的狠人。
那些人挥刀前总爱骂几句,眼前这个做饭的连嗓门都没抬,刀却每次都落在骨缝正中。
黄明原本准备好的官腔卡在舌根,只能重新摸出香烟。
“不耽误老人家,我看看房本编号,登记东边两间屋由谁居住,几分钟便走。”
林玉莲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雷国庆的工作证。
她没有接对方递来的烟,只把工作证翻到照片页。
“同志,房管局的产权年检通知,应该由街道办寄送挂号信,或者由单位房管科统一转发。”
“特殊房产,我们上门办。”
“请出示您的工作证和公函。”
黄明把文明棍换到左手。
“介绍信白天已经交给雷同志单位看过。”
“介绍信只能说明派你来,工作证才能证明你是谁。”
林玉莲将雷国庆的证件合上。
“公函还要写明登记范围和经办单位,您带了吗?”
“这位女同志,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不是本地人。”
林玉莲抬眼看着他衬衫口袋里露出的钢笔帽。
“但我看得懂公文格式,您有没有?”
黄明脸上的笑收回去半寸,舌尖顶过腮侧。
这家人口口声声说做饭,女人却熟悉机关行文,连介绍信和公函的区别都掰得清。
他朝堂屋看了一眼,桌边还坐着个吃排骨的小娃娃。
屋里人没喊警卫,也没赶他出去。
这份从容反倒让他摸不清院墙后面还藏着多少手。
“工作证落在房管局了,明天可以补。”
“哪一家房管局?”
“东城房管局。”
“哪个科室?”
“产权登记科。”
“办公室电话是多少?”
黄明用文明棍敲了敲鞋边。
“机关电话不能随便告诉外人。”
林玉莲把工作证递还给雷国庆。
“那就请您带齐手续再来。”
“房屋年检若过了日期,补办起来麻烦,雷同志单位也得配合核查。”
雷国庆喉结动了两下,背却没有再往门框上靠。
“你查我的工作,拿单位文件来。”
“我这是给你们省事。”
“没公函,我配合不了。”
黄明盯住他,金表表带在腕间滑了一格。
“雷同志,你在机关办事,该知道有些手续拖久了,对老人没好处。”
砧板上的刀又响了一声。
陈大炮把蒜蓉拢进排骨盆,连眼皮都没朝门口抬。
“说完没有?”
“您这是什么意思?”
“排骨快下锅了,院门敞着跑味。”
“你一个做饭的,能替雷家作主?”
“灶归老子管,门也归老子关。”
陈安抱着一截排骨从石凳上滑下来,掌心沾满酱汁。
他走到黄明腿边,仰头看了看那根文明棍。
“棍棍。”
“孩子别碰,贵着呢。”
黄明朝后避开,陈安脚底踩到蒜皮,身子往旁边歪去。
他伸手扶住黄明裤腿,站稳后还顺手擦了两下。
深灰色西裤上立刻多出五道油印。
黄明低头看着裤腿,鼻翼朝外撑开,文明棍的铜头磕上青砖。
“你这孩子怎么教的?”
陈大炮用湿布擦净刀口。
“小娃娃站不稳,借你裤子扶一下,洗洗就掉了。”
“这料子是南洋带回来的!”
“那就拿回南洋洗。”
雷定远隔着门帘咳了两声。
“门口谁这么吵,还让不让病号吃饭?”
黄明抬起头,立刻把文明棍夹回臂弯。
“雷老首长,我是房管局的,来给您办产权年检。”
“老子房本丢了。”
“丢了可以补,您告诉我原始编号。”
“记不住。”
“东边两间屋呢?”
“堆煤。”
“平时有没有人住?”
“老鼠住,你去问老鼠。”
门帘落回原处,床板跟着响了一下。
黄明嘴边的肌肉抽动两次,又从衬衫口袋取出手帕,弯腰擦裤腿上的油。
陈安见他越擦越开,伸出油手还想帮忙。
“安安擦。”
“别碰我!”
黄明退过门槛,后脚跟撞在门外石阶上。
黑木文明棍撑住地面,他才把西裤保住。
胡同里有人朝这边探头,他把手帕折起来塞回口袋,重新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手续没带齐,是我疏忽。”
陈大炮端起排骨盆。
“慢走。”
“那我改天再来。”
“带公函。”
黄明转身走向胡同口,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右手探进西裤内侧口袋时,一张深红色硬纸片被带出半截,金色小字在日光下亮了一下。
林玉莲没有追,只把院门合上,木闩推到底。
她回到灶边,掀开锅盖让陈大炮把排骨倒进热油,等蒜香冲出窗缝,才靠近半步。
“红底金字,像外贸公司的名片,温州那边也有人用这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