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第一天上学,吃碗手擀面,肚子踏实。”
陈大炮把醒好的面团按回案板,掌根推开,再折回来揉紧。
面团经过三次醒发,切开后没有干粉,刀刃落下去,一条条细面垂在案边。
给雷定远的面切得软薄,给两个孩子的又细一圈,长度只留半筷子。
昨晚煨过鸡架的汤滤去油,添一把小青菜,再卧三只荷包蛋,灶房很快漫出面香。
陈安抱着红布小书包坐在门槛上,脚上的新布鞋并在一起。
“爷,不去。”
陈大炮撒完手粉,回头看他。
“为什么?”
“不认识人。”
“老师也不认识?”
“不认识。”
“小朋友呢?”
“都不认识。”
陈安把书包往怀里抱紧,搭扣硌住下巴也没松手。
陈宁蹲在哥哥旁边,手里拎着自己的书包带,正想把它套到头上。
“宁宁去,高高。”
“你先把书包背对。”
林玉莲替女儿理好肩带,指尖在扣子上停了停,又去看儿子。
“安安,妈妈送你进去,中午就来接。”
陈安往灶房里挪了半个脚掌。
“不去。”
陈大炮洗净手,蹲到他面前,膝盖压住围裙下摆。
“看着爷。”
孩子抬起脸,鼻尖贴着几粒面粉。
“你爷当年去的地方,一个人都不认识,打完一仗,全认识了。”
“我又不打仗。”
“上学比打仗难。”
陈大炮用拇指擦掉他鼻尖上的面粉。
“打仗只要不怕死,上学还得动脑子,你比你爷强。”
陈安看看爷爷,又看看怀里的书包。
“安安比爷强?”
“脑子比爷强,腿还得练。”
“我不打人。”
“谁让你打人了?”
“爷说打仗。”
“爷是让你进去认人,谁抢东西,先找老师,老师管不了再回来告诉爷。”
林玉莲抿住唇,把将要出口的话收了回去。
这个家里,也只有陈大炮能把第一天入园说成侦察兵进新阵地,偏偏孩子听得懂。
陈安松开书包,自己把带子往肩膀上套。
“吃面。”
“这才像话。”
鸡汤面端上桌,面条吸足汤汁,筷子一挑便带起蛋香。
荷包蛋边缘煎得发黄,中间还软,陈大炮用勺背切成小块,分到兄妹俩碗里。
陈宁吹了两下,张嘴就要吞。
“烫。”
陈大炮用筷子拦住她。
“先喝边上的汤。”
“宁宁饿。”
“饿也得等。”
雷定远扶着拐杖从北屋出来,碗里只盛了七分面,葱花切得细碎。
“两个娃娃上学,你起得比部队出操还早。”
“第一天肚子空着,到了生地方更坐不住。”
“老子那碗怎么没有荷包蛋?”
“蛋在面底下,自己翻。”
雷定远用筷子挑了两下,碗底果然藏着半只。
“只给半个?”
“剩下半个在安安碗里,他今天办大事。”
陈安夹不起滑溜的蛋白,索性用勺子舀起来。
“雷爷爷也办。”
“雷爷爷今天吃药,也算办事。”
雷定远把碗端到嘴边,鼻尖碰着热气,没再争那半个蛋。
吃过早饭,陈大炮背上装水壶和换洗衣裤的帆布包,林玉莲一手牵一个孩子出了门。
机关幼儿园门口挂着红漆木牌,院墙里立着铁制滑梯,几个孩子正围着跷跷板跑。
陈安的步子越来越小,走到门前时,鞋尖已经贴在爷爷后跟上。
陈宁却伸长脖子看滑梯,嘴里连喊三遍。
“高高,高高,高高。”
一个梳长辫子的年轻女教师迎出来,胸口别着白底红字的工作牌。
“是陈安和陈宁吧?”
林玉莲递上入园通知。
“李老师,两个孩子年纪小,劳您多照看。”
“张局长交代过,先放在托幼小班试读。”
李老师俯身去接陈宁。
“哟,这小姑娘眼睛真亮。”
陈宁两只胳膊刚搭上她肩膀,便抓住那根垂下来的辫子。
“辫。”
“喜欢老师的辫子呀?”
“高高!”
李老师抱着她转了一圈。
陈宁的鞋尖离地,立刻拍着手笑,辫子也跟着甩到她脸边。
“她倒不认生。”
林玉莲替女儿把衣角拉平。
“在岛上见人多,谁抱她高,她跟谁亲。”
李老师看向藏在陈大炮腿边的陈安。
“哥哥叫什么?”
“陈安。”
“会自己告诉老师呀?”
“会。”
“那跟老师进去,里面有积木,还有木头小鱼。”
陈安没动。
教室里传出孩子的哭声,一个小男孩抱着门框喊奶奶,旁边又有两个跟着哭起来。
陈安抬头看向陈大炮,手指揪住他的裤缝。
“爷也进?”
“爷不进。”
“为什么?”
“这是你上学,爷进去算什么?”
孩子的呼吸断了半拍,手指抓得更紧。
陈大炮再次蹲下,把书包带往上提正。
“进去看看门在哪儿,窗在哪儿,喝水的缸子在哪儿。”
“还看什么?”
“记住老师的辫子,记住妹妹在哪张床睡觉。”
“妹妹乱跑呢?”
“你告诉老师。”
“她哭呢?”
“你坐她旁边,保护好她。”
陈安抬眼去看已经被抱进门的陈宁。
妹妹正趴在李老师肩头,冲他招手。
“锅锅,高高!”
陈安松开裤缝,迈过门槛,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大炮站在原地没催。
孩子转回去,自己走向李老师。
“妹妹给我。”
“哥哥要牵她吗?”
“她乱跑。”
李老师把陈宁放下,兄妹俩的手牵在一起,一前一后进了教室。
林玉莲站在门外,杏眼跟着那两只红书包挪过窗格。
陈大炮提起空下来的帆布包。
“走吧,别让他看见你还在门口。”
“爸,他从出生没离开过家人。”
“早晚得迈这一步。”
“他要是哭呢?”
“哭够了老师会哄,咱们趴墙根,他更不肯松手。”
林玉莲走出十几步,仍回头看了一次。
窗边没有孩子的脸,只有几张彩纸剪成的小红花贴在玻璃上。
教室里,李老师把一盒积木放到矮桌中央。
“每人拿两块,不许抢。”
几个大孩子伸手就抓,陈安没有动,先拉着妹妹坐到桌角。
陈宁拿起一块红色三角木,又要去拿黄色圆柱。
“两个。”
陈安按住她的手,把圆柱推给旁边哭鼻子的小男孩。
“给你。”
小男孩抽着鼻子看他。
“你从哪里来的?”
“海岛。”
“海岛有什么?”
“鱼。”
“有多大?”
陈安张开两只胳膊,又觉得不够,指向教室门。
“到那里。”
围过来的孩子多了两个,连哭声也轻了。
李老师站在黑板旁,看见陈安一遍遍把妹妹伸出去的手拉回来,却没抢过任何人的积木。
到认字时间,大班送来六张用旧的识字卡。
小班孩子不要求答,李老师把卡片摆在窗边,让六个大孩子轮流找出自己的名字。
有人拿对,有人把“林”认成“木”,老师纠正后重新排过。
陈安坐在后排没有说话,目光跟着每张卡挪动。
午饭是小米粥和蒸蛋。
陈宁吃完自己那份,又把勺子伸进哥哥碗里。
陈安把蒸蛋推过去一半,自己喝完剩下的粥。
午睡前,李老师发现识字卡被风吹落,顺手让几个孩子捡。
陈安先一步蹲下,把六张卡按早上的次序放回窗边,连那个认错一次的位置都没换。
李老师将卡片打乱。
“安安,再摆一遍行吗?”
孩子看了她一会儿,仍照原样排好。
“谁教你的?”
“他们拿过。”
“你认识这些字?”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放哪里?”
“看见了。”
下午放学,陈宁骑在陈大炮肩头,手里还攥着李老师给的小红花。
陈安牵着林玉莲,走出院门后才回头看了一次。
“明天还来吗?”
林玉莲弯腰问他。
“妹妹乱跑,要来。”
李老师追到门口,拉住林玉莲的袖口。
“陈安这孩子,上午老师出了一道简单的认字题,他不认识字,却把旁边小朋友的答案全记住了,记了六个人的。”
林玉莲看向儿子。
“他才刚两周岁。”
李老师捏着那六张识字卡,指腹沿卡角来回摸了两遍。
“所以我才叫住您,这孩子的记忆力,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