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亮透。
南麂岛码头的海风裹着一层微凉的咸雾,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刮。
陈大炮走在最前面,背后背着那个塞满干鲍的绿军囊。
左手提着两个巨大的蛇皮袋。
胸前还用一根宽布条,把陈安稳稳当当挂在怀里。
林玉莲提着装奶瓶和小衣服的手提包,紧紧牵着陈宁的手。
远处,万吨级码头扩建工地上。
打桩机的绞盘轰鸣声一刻未停。
巨大的钢锤一下一下砸进海底的岩层里。
“咚!”
“咚!”
每一声低沉的回荡,都像是在给陈大炮一行人擂鼓送行。
一家人刚走到码头入口处。
三道站得笔直的身影,像铁塔一样拦住了去路。
李伟站在中间,空荡荡的右袖管被海风抽得啪啪作响。他猛地抬起左手,指尖贴住额角。
曲易那条残缺的瘸腿拼命往下绷,身子站得像一杆长枪。
张乔微微侧头,把完好的那只眼对准陈大炮。另一侧眼窝陷在晨雾里,纹丝不动。
三个残兵。
没有一句废话。
只用一个最硬气的军礼,把吹向陈大炮的海风全部挡在身外。
陈大炮停下脚步。
他把胸前的枣木背篓往上托了托。
放下手里的蛇皮袋。
陈大炮大步走到三人面前。
粗糙的右拳抡起来,在李伟的胸口重重捶了一记闷雷。
砰!
接着是曲易,张乔。
一人一拳。
力道重得让三个人同时晃了一下。
“一个个杵在这儿干什么?”
“老子又不是装进盒里抬走了!”
陈大炮眼眶微微发热,咬着牙根骂道。
“机器给老子死死盯住!”
“老子回来的时候,要是看到冷库少了一块冰,出货慢了一分。”
“我挨个把你们的屁股踹成八瓣!”
“是!班长!”
三人齐声怒吼,声音盖过了远处的打桩声。
人群外围。
沈老头晃晃悠悠挤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旱烟袋锅。
刚靠近,就把一个散发着浓烈草药味的破烂油纸包,一把扔进陈大炮怀里。
陈大炮下意识接住,皱起眉头。
“什么东西?毒药?”
沈老头把烟袋锅在自己鞋底用力磕得震天响,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毒你个头!”
“给你那老连长带的!”
沈老头撇着嘴。
“胃都切了半个,还嚷嚷着喝地瓜烧,早晚死在酒桌上!”
“这方子,让他用水熬透了当水喝!”
“不喝,就让他把这药包嚼吧嚼吧咽了!”
陈大炮没还嘴。
他用力捏了捏那个药包,一声不吭地塞进自己的贴身衣兜。
登船的汽笛响了一声。
陈大炮转身,看着站在风里的陈建锋。
他走上前。
两只粗大的手掌重重压在儿子的双肩上。
“建锋。”
“家里,交给你了。”
陈建锋把腰挺直。
“您只管护好玉莲和两个孩子。”
“岛上的锅,我用命守。”
“少说晦气话。”
陈大炮拇指压进他肩头,军装布料挤出两道深褶。
“外面不管来什么人。”
“谁敢拿市里的红头文件压你,拿什么狗屁规定卡你,你就给老子死拖!”
“拖不住,就立刻往北京拍加急电报!”
陈大炮深吸一口气。
“就算去天安门广场告御状,老子也会飞回来劈死他们!”
陈建锋觉得肩胛骨生疼,但他把背挺得更直了。
“爸,您放心。哪怕命填进去,陈家的锅谁也别想动。”
旁边。
林玉莲把一长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一圈一圈绕在刘红梅的脖子上。
又把最后几张盖了红印的备用单据塞进陈建锋手里。
“建锋,红梅嫂子。”
林玉莲眼角发红,双手在围裙上反复揉搓了几下。
“船队出海,天气重于一切。”
“钱少赚一趟没事,绝对不能让骆瘸子他们冒险。”
刘红梅用力点头,眼圈也红了。
客轮入口的检票员开始催促。
陈大炮转过身,大步走向舷梯。
他胸前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上,挂着一块擦得极亮的二等功勋章。
可就在这块勋章旁边,赫然挂着陈安的花布尿布袋。
背后是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腰里别着暗藏的解骨尖刀。
这幅极致反差的造型,惹得周围所有提着公文包的旅客纷纷侧目。
陈大炮对那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昂首阔步,把手里牵着的陈宁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只是在经过三等舱靠门的最角落楼梯时。
陈大炮的手指在铁扶手上,微不可见地敲了两下。
哒。哒。
三等舱的阴影里,一个压着鸭舌帽、抱胸假寐的干瘦汉子,没有任何动作。
但老莫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已经死死封锁住了通往二等舱的唯一通道。
谁想上去,得先问问他袖口里的三棱军刺。
一家人终于走上顶层甲板。
风浪很大,船体微微摇晃。
陈安兴奋极了。
他扒着铁栏杆看下面翻滚的海浪和追逐的海鸥,大半个肉乎乎的身子都探了出去。
陈大炮一只大手犹如生铁铸就的铁钳。
死死扣住孙子的后腰。
任凭客轮如何颠簸倾斜,他那条粗壮的手臂在风中纹丝不动。
巨舰拉响了震耳欲聋的第二声汽笛。
船体剧烈震颤。
随即缓缓驶离南麂岛。
陈大炮把孩子往胸口揽了揽。
狂猛的海风吹乱了他斑白的短发。
他脸颊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在晨阳下彻底舒展开来,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霸道。
他一手按住胸口那枚冰冷的勋章。
一手指着前方海天相接的那条刺目的蓝线。
“北京。”
陈大炮冲着那片波涛嘶吼。
“老子带着陈家的种,来了!”
陈安听不懂,也跟着举起小胳膊。
“来!”
三等舱里,老莫这才睁开眼。
八年流浪,他早就记不清自己家的门朝哪边开。
现在舱里有两大两小。
一个都不能少。
老莫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重新看住楼梯口。
客滚轮在海面上犁出一道极宽的白色尾浪。
将南麂岛的基业甩在身后。
而前方的京城,一张看不见的大网,正等着这把生猛的尖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