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州转车一路北上,绿皮火车拖着长长的汽笛钻进北京站。车轮碾过道岔,整节车厢跟着晃了几下。
陈大炮把陈安扣进怀里,另一只手提起两只蛇皮袋。
“玉莲,牵紧宁宁。”
“爸,藤箱还在铺底下。”
“老子看着呢,丢不了。”
林玉莲弯腰去拖藤箱,过道里已经挤满了人。
有人背着铺盖卷往外拱,有人扛着纸箱喊孩子,车门外的站务员举着铁皮喇叭,一遍遍催旅客快走。
陈宁被几条大腿围住,小花帽在人缝里时隐时现。
陈大炮两根手指勾住她后领,把小人儿提到自己腿边。
“跟着爷,别看热闹。”
“车,响。”
“响也不能钻车底下看。”
陈安趴在他肩头,鼻尖贴着二等功勋章,抬手拍得叮当响。
林玉莲挤过来替他解下尿布袋,目光越过车窗,落在站台密密麻麻的人头上。
“爸,雷家会来人吗?”
“信里有到站日子。”
陈大炮把绿军囊甩上肩。
“没人来也能走,皇城根又不吃人。”
一家四口下了车,脚刚踩上站台,身后便有人接过最沉的藤箱。
陈大炮没回头,只用指尖在箱把上点了一下。
老莫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帽,腰背微弯,混在扛包找活的人里,连跛腿都藏在拥挤的脚步中。
“东出口。”
“知道。”
两句话散进人声里,谁也没多看他们一眼。
北京站穹顶压着嘈杂回声,茶叶蛋和煤烟气混在一起,广播正报开往天津的车次。
陈大炮走得不快,肩膀却把迎面的人潮分出了一条窄缝。
林玉莲跟在他身后,陈宁的小手攥着她两根手指,鞋底几次被踩掉,又让陈大炮用脚尖勾了回来。
“爷,鞋。”
“穿牢了,再掉就给你拿麻绳捆脚上。”
“不要。”
“不要就抬脚走。”
出了检票口,广场上的风卷起碎报纸,几辆黄面的出租车靠在路边,司机扯着嗓子揽客。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栏杆外,军绿色干部夹克敞着怀,手里夹着半截烟。
他先扫过陈大炮胸前的勋章,又往两个蛇皮袋上看了几眼,才抬起胳膊。
“陈叔?”
“雷国庆?”
“是我。”
男人把烟头丢进花坛,鞋尖碾了两下。
“路上够慢的,我在这儿等四十分钟了。”
陈大炮看了眼站楼上的大钟。
“车晚点三十七分钟。”
“铁路上的事谁说得准,我单位还等着用车呢。”
雷国庆说完伸手去接藤箱,手刚碰上提梁,一股咸鱼和腊肉混出的气味从蛇皮袋里钻了出来。
他鼻翼动了动,手背挡在鼻子前。
“这都装的什么?”
“吃的。”
“咸鱼?”
“还有腊肉和干鲍。”
雷国庆往后让开半步,目光落在蛇皮袋渗出的油印上。
“陈叔,咱北京啥都有,您带这些破烂还得占地儿。”
林玉莲扶藤箱的手往回收了收。
陈大炮没接话,弯腰打开蛇皮袋口,从里面拎出一条晒得发亮的大黄鱼干。
“认得吗?”
“鱼干谁没见过。”
“你爹当年趴在雪地里三天,靠这东西蘸雪水撑下来的。”
雷国庆把挡鼻子的手放下。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老爷子现在有离休待遇,粮油按月供应,用不着再啃这个。”
“他能不能啃,得看牙还剩几颗。”
陈大炮重新扎紧袋口。
“你只管带路。”
雷国庆抬腕看表,脸颊上的肉往旁边扯了一下。
“车是单位的吉普,后座不宽,行李装不下这么多。”
“那就绑车顶。”
“车顶不能乱绑,磕了漆我不好交代。”
“人坐车,东西坐老子肩上?”
“北京有规矩。”
“规矩管车漆,不管两个娃?”
雷国庆被堵得挪开视线,伸手指向广场东侧。
“车停那边,先过去再说。”
陈大炮没有动。
“你爹怎么没来?”
“老毛病,胃里不舒坦。”
“几天了?”
“有阵子了。”
“吃什么药?”
“干休所卫生室开的药,我哪记得药名。”
“夜里吐没吐?”
雷国庆把夹克领口往上拢了拢。
“陈叔,我又不是大夫。”
陈大炮盯着他领口那枚单位徽章看了两息。
雷国庆弯腰拎起最轻的尿布包。
“老爷子脾气硬,谁说都不听,您到了自己劝吧。”
“老子问的是他吐没吐。”
“吐过两回。”
“吐的东西里带没带血?要是带了,什么颜色?”
“我没看见,是我媳妇收拾的。”
陈大炮肩上的绿军囊慢慢滑到臂弯,五根手指扣住背带,没有再追问。
一行人穿过广场,来到一辆北京牌吉普旁。
车身沾着一层灰,挡风玻璃右下角贴着机关通行证。
雷国庆拉开后门。
“玉莲同志带孩子坐后面,陈叔坐前头,行李塞后备厢。”
“叫嫂子。”
“什么?”
“建锋比你大两岁,你得叫她嫂子。”
雷国庆嘴唇动了动含混的应答。
“陈嫂子,请吧。”
林玉莲没有上车,先抱起陈宁,低头看了看座椅。
“安全带呢?”
“这车哪有那玩意儿,抱住就行。”
“两个孩子,我一双手抱不住。”
“那让陈叔抱一个。”
“我抱。”
陈大炮将陈安塞进前襟,用布条在腰间打了个结,又把陈宁放到腿上。
“玉莲坐里头,别贴门。”
雷国庆看着他胸前挂娃,嘴唇往里抿了一下。
“陈叔,您在北京站也这么带孩子?”
“孩子不丢,怎么带都成。”
“让人看见还以为……”
“以为什么?”
“没什么。”
后备厢只能塞进藤箱和一个蛇皮袋,剩下的绿军囊被陈大炮横放在腿上。
那股海货味很快灌满车厢。
雷国庆拧开车窗,接连换了两次气。
“陈叔,这鲍鱼也腥成这样?”
“腊肉外皮蹭了鱼油。”
“到了院里最好放厨房外头,家里几个孩子闻不惯。”
“你爹闻得惯。”
“老爷子现在吃清淡的。”
“清淡不是喝刷锅水。”
雷国庆一脚踩下油门,吉普车扎进长安街的车流。
陈安隔着玻璃看自行车大军,小手不断往外指。
“多!”
“这才叫城。”
陈大炮扶住孩子的后脑勺,目光掠过街边商店和灰墙机关院。
“比咱岛上大吧?”
“海呢?”
“北京没海。”
陈安立刻扭头看爷爷,鼻尖抵住车窗。
“回。”
“刚来就要回,你比你爹还没出息。”
林玉莲替陈宁扶正小花帽,抬头看向驾驶座。
“国庆,雷老首长住的院子离医院远吗?”
“骑车二十分钟。”
“最近一次检查是什么时候?”
“卫生室天天有人。”
“我问的是医院。”
雷国庆握方向盘的手换了位置。
“老爷子不肯去,车都叫过两回了,他见白大褂就骂。”
“谁陪他去过?”
“家里人都忙,我大哥出差,我单位事情多,媳妇还得管孩子。”
陈大炮摸出空烟斗,在膝盖上磕了一下。
“所以谁都没去。”
“陈叔,您刚到,不清楚家里情况。”
“老子是不清楚。”
烟斗又磕了一下。
“等见了你爹,老子一件件问清楚。”
吉普车拐进胡同口时,老莫坐上了后方一辆人力三轮。
他把毡帽压到眉骨,视线一直落在吉普车后窗。
车内的陈大炮抬起两根手指,在玻璃上轻敲两下。
老莫掏出两毛钱递给车夫。
“跟住前面那辆车。”
胡同深处探出一棵老梧桐,浓密的枝叶越过院墙。风吹过去,叶背成片翻白。
雷国庆按了两声喇叭。
车停在一扇油漆剥落的院门口。
“到了,都下来吧。”
雷国庆按灭发动机,先去搬后备厢里的藤箱。
院门开了半扇,门槛边堆着蜂窝煤,两件洗过的外套搭在晾衣绳上晒,袖子被风吹得来回扫动。
他低头看了眼青砖院。
“这是军干休所?”
“老院子。”雷国庆用胳膊顶开挡路的自行车,“北屋原先是首长住的,后来房子紧,东西厢又安置了几户工作人员家属。”
“咱家住北屋,旁边还有间耳房。”
一个系蓝布围裙的妇女端着搪瓷盆出来,朝他们看了两眼。
“国庆,这就是你爸等的海岛亲戚?”
“我爸的老战友。”
“难怪带这么多鱼,半条胡同都闻见了。”
妇女笑着让开路,盆里的脏水顺着青砖缝流到陈宁鞋边。
林玉莲将孩子抱起来,没让那双新布鞋沾水。
陈大炮扫过北屋门口。
一只药碗搁在窗台,碗沿结着褐色药渍,旁边的暖水瓶没有塞盖,瓶口冒不出半点热气。
“你爹呢?”
“在后院晒太阳。”
“人都病成这样了,还往外摆?”
“卫生室说多晒太阳,多通风。”
“晒太阳归晒太阳,谁让你们拿他给穿堂风磨骨头?”
雷国庆提着藤箱往里走,脚步快了几分。
穿过一道月亮门,后院比前面清静,墙根摆着两口破缸,老梧桐的枝杈遮住半边屋檐。
一张竹躺椅放在背风处,上面裹着条旧军毯。
军毯里陷着一个人。
雷定远的头发全白了,两颊向内收着,颧骨顶起一层发黄的皮。
胸口每起伏一次,军毯都要隔上几息才动。
陈大炮停在三步外。
怀里的陈安还在扯勋章,叮的一声,院里没人接话。
躺椅上的老人睁开眼,视线先落在那枚二等功勋章上,接着一点点抬到陈大炮脸上。
他抬起手。
手背青筋盘着,袖口却空出一大截。
“炮子?”
陈大炮的喉结动了两下。
“雷大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