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说完,先把林玉莲叫到灶房。
“玉莲,带安安和宁宁去军区招待所住。”
林玉莲正在收拾孩子的小衣服,手停在藤箱扣上。
“您和雷叔呢?”
“老子住这儿。”
“院里的人还没查清。”
“所以孩子不能留。”
林玉莲看向北屋。
“您身边只有老莫。”
“一个老莫,顶外头一排门神。”
“我明早回来。”
“先去看学校逛京城。照原计划走,别让人瞧出咱们改了安排。”
林玉莲扣上藤箱。
“药碗我用搪瓷盆扣住了,盆沿压着两根头发。谁掀过,头发会掉。”
陈大炮看了她一眼。
“你这点心眼,留给做生意正好。”
“爸,我不想用在家里。”
她拉紧箱带,指尖在帆布上压了几息。
“可人家已经把手伸到雷叔嘴边了。”
陈大炮接过藤箱。
“去吧。孩子睡着以后,门后顶把椅子。有人敲门,先问暗号。”
“暗号是什么?”
“干鲍腥不腥。”
林玉莲鼻尖轻轻吸了一下。
“答不腥呢?”
“那就是自家人。”
“答腥呢?”
“别开门。让招待所值班员叫警卫。”
雷国庆开车送他们离开,直到夜里十点才回来。
前院的灯都熄了。方美珍带着孩子回了二房,郭春霞也关上东厢门。梧桐叶擦过瓦沿,院里偶尔落下一片干叶。
雷国庆端着半盆热水穿过月亮门。
北屋窗户开着半扇。
他刚走到门口,一条腿从窗框上落下。老莫倒挂着翻进屋,落地时左脚偏了半寸,鞋底却没发出声。
水盆里的热水晃到雷国庆手背上。
“你怎么进来的?”
老莫没理他。
他从旧网兜里取出三小包东西,依次放在桌面。
一撮青灰。
两粒黑泥。
半根磨断的麻线。
陈大炮坐在灯下。
“说。”
“药碗今天被挪过一次。”
老莫摊开青灰。
“窗台落灰厚。碗底原来压着一圈水印,后来被人抬起,向左放偏两指。”
雷国庆将水盆放到凳上。
“谁动的?”
“方美珍进过灶房两次,手上有面粉。郭春霞端过菜,右袖沾鸭油。药碗边上没有面粉,也没有油。”
“这能说明什么?”
“她们没碰。”
老莫捻起两粒泥。
“东厢墙根的土混煤渣,前院门槛外是黄土。碰药碗的人鞋底两样都有。”
雷国庆低头看自己的鞋。
老莫抬起死灰色的眼睛。
“右鞋跟外侧缺一块,落脚时印子少半角。”
“院里有这种鞋的人多了。”
“今天只有一个。”
老莫用指尖在桌面画出一条线。
“他从东厢出来,绕过晾衣绳,停在窗下。看见陈叔进后院,他退回月亮门。晚饭前,又借着擦窗台抬过药碗。”
陈大炮问:“脸呢?”
“没看全。灰裤,蓝布褂,右肩低。院里干杂活的。”
“多大?”
“四十上下。”
“手上有什么?”
“右手虎口有旧伤,抓抹布时拇指张不开。”
雷国庆靠住门框。
“你从哪看见的?”
“修车摊。”
“隔着一堵院墙?”
“自行车轮辐能照影子,后视镜能照窗台。”
雷国庆看着桌上两粒泥,喉咙里那口气半天没落下去。
单位里总有人夸他办事细,接领导、送材料、安排会议,从没出过岔子。眼前这个跛子连院门都没进,靠一面巴掌大的破镜子,把谁走了哪条路都扒了出来。
老莫将半根麻线推到陈大炮面前。
“窗台缝里挑出来的。沾过蜡。”
陈大炮从袖口扣出那片蜡纸。
半枚红色双头蛇纹落在灯下。
雷国庆伸手想拿。
“别碰。”老莫开口。
他的手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
“催命的东西。”陈大炮说。
老莫抽出一把窄刃小刀,用刀尖刮过蜡纸边缘。几点灰白粉末落到黑桌面,颗粒里带着细小亮点。
“卫生室药粉用纸包,碎末发黄,有草木味。”
他将刀尖凑近鼻端,没有碰皮肤。
“这个发涩,黏蜡。要送化验。”
雷国庆盯着那半枚蛇纹。
“它怎么会在我爸手里?”
“前天压在药碗底下。”陈大炮说。
“有人掉的?”
老莫把蜡纸翻过来。
“掉不成这样。”
他指向四个折角。
“药房包药,纸角朝里折两遍,防漏。这个反向三折,外边留着拉口。戴手套也能一把拆开。”
“干这个的人,送的是话。”
雷国庆的视线从蜡纸移到里屋。
“什么话?”
陈大炮的旱烟斗在掌心转了半圈。
“告诉雷大个,他们已经把药送进来了。想让他等死,也想看他敢不敢声张。”
雷国庆两步跨进里屋。
“爸,您早就看见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雷定远没睡。
他半靠在床头,旧军毯盖到胸口。
“告诉你干什么?”
“那是双头蛇!”
“你认得?”
“不认得也知道不是好东西!”
“你单位开会时,能把一份不该带回家的材料落在饭桌上。老子把这东西给你,第二天半条街都得知道。”
雷国庆的胸口顶了两下。
“我没您说得这么没用。”
“那三块霉窝头怎么来的?”
“爸,您能不能别总拿窝头堵我?”
“你做出来的事,还怕别人说?”
雷国庆俯身端起床下的痰盂,又重重放回去。
“明天一早我请假。”
“请什么假?”
“去总院。”
“老子不去。”
“这回由不得您。”
雷国庆转身看向陈大炮。
“陈叔,我借单位的车。先给我爸验血、做胃镜,该洗胃就洗胃。谁拦我,我就去找干休所领导。”
陈大炮脚尖一勾。
长凳横着滑到门口,正挡住雷国庆的腿。
“现在去医院,就是告诉暗处那条狗,我们发现骨头里藏毒了。”
“那是我爸,不是您钓鱼用的饵!”
雷国庆一脚踢开长凳。
凳腿撞上墙,发出一声闷响。
老莫向门边挪了半步,左腿仍旧微弯,右手已经垂到袖口。
陈大炮抬手止住他。
“你爹的药已经停了。”
“人都吐血了,停药就算完?”
“周大夫明早来抽血,样本换名字送总院。胃镜另找时间安排,不从这院门出去。”
“躲着看病?”
“活命不丢人。”
“出了事谁担?”
陈大炮起身,身影遮住头顶灯光。
“老子担。”
“您拿什么担?”
“拿老子这条命。”
雷国庆的嘴皮抽了一下,视线落到那枚二等功勋章上。
陈大炮把旱烟斗夹进指缝。
“蛇都把尾巴露出来了,你急着抡棍子,只会把它赶进别的洞。”
“先看它从哪来,跟谁接头,手里还有几包药。”
“只抓一个端碗的,后头那只手明天还能换个人。”
雷国庆低头看着长凳上的旧裂缝。
“要是我爸撑不住呢?”
“我撑得住。”雷定远开口。
“您闭嘴。”
两人同时说。
雷定远枯瘦的脸动了一下。
“好啊。一个是老子的兵,一个是老子的种,现在都敢冲老子吼。”
陈大炮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脉。
“今晚只喝温水和粥。周大夫留下的护胃药能吃,旧药一口别沾。”
“外头怎么演?”
“你不是会骂人吗?”
“老子还用你教?”
“明早端药的人进来,你就骂。”
“骂什么?”
“骂新方不管用,旧方喝着舒坦。声音大点,让院里都听见。”
雷定远抬起一只手。
手腕细得军装袖口能灌风,五根手指却慢慢攥住被角。
“当年你装死骗过山口那挺机枪,还是老子教的。”
“你那回先眨了眼。”
“放屁。雪进眼窝了。”
雷国庆转过身,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该做什么?”
“明天照常上班。”陈大炮说。
“我不去。”
“你必须去。”
“我爸都这样了,我还去单位?”
“暗处的人盯着你。你突然请假,他会先跑。”
“让我装什么都没发生?”
“你最擅长这个。”
雷国庆下颌绷住。
陈大炮没有给他留退路。
“照常开车,照常开会。有人问,就说你爹喝了药,夜里没吐。”
“要是有人向我打听药方?”
“你嫌烦,骂两句。”
“骂谁?”
“骂老子。说海岛来的穷亲戚不懂规矩,拿咸鱼腊肉熏了半院子。”
雷国庆抬眼。
“您不怕人笑?”
“笑能割老子一块肉?”
老莫收起桌上的泥和麻线。
“灰裤子交给我。”
“别动他。”陈大炮说。
“知道。”
“盯他接触谁,拿过什么,晚上往哪走。”
“孩子那边呢?”
“军区招待所有警卫。玉莲认得暗号。”
老莫点了下头,转身踩上窗台。
雷国庆看着他从半扇窗钻出去,跛着的左腿卡住窗框,只一收腰便没了影。
院里又落下一片梧桐叶。
雷定远将军毯掀开一角,嗓门骤然拔高,连前院都能听见。
“明早照旧熬药。谁敢换方子,老子先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