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刚合上没多久,吉普车又停在了梧桐树下。
林玉莲抱着两个油纸包下车,雷国庆两只胳膊全占满,腋下还夹着一包。
烤鸭油透过纸面,顺着他的干部夹克蹭出几道亮印。
“陈叔,十只,一只没少。”
“收据呢?”
“买个烤鸭还看收据?”
林玉莲从手提包里抽出一张票据,压在桌角。
“货款九十六元,荷叶饼和调料另算两元四角,找回二十一元六角,都在这里。”
雷国庆看了她一眼,喉结滚了滚。
他一路还在琢磨那一百二十块钱够不够花。人家倒好,连几分钱都当面交代清楚。
方美珍从里屋出来,鼻翼刚动,视线便黏在十个油纸包上。
“真买了十只?”
陈大炮解开最上面一包。
“少了?”
“没少。我是说,这么多放不住,天热了容易坏。”
“今晚上吃。”
“十只怎么吃?”
“一人一只。”
陈大炮撕下一条鸭腿,剔掉碎骨,将最软的肉分成细丝,放进陈宁碗里。
“宁宁,刚才有人不给你吃。现在慢慢吃,都是你的。”
陈宁两只手捧着碗,先看母亲,又看爷爷。
“吃。”
“吃,爷给你的。”
雷小伟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整只烤鸭,手却背在身后。鸭皮上的油往纸角流,他咽了两次,没敢伸手。
陈大炮拿筷子敲敲盘沿。
“怎么不吃?”
雷小伟瞄了雷定远一眼。
“爷爷让我学让人。”
“那就先问妹妹吃不吃。”
雷小伟挪到陈宁旁边,小声开口。
“妹妹,你还要鸭腿吗?”
陈宁护住自己的碗。
“有。”
“她有了,你吃你的。”
男孩这才扯下一块鸭皮,没往嘴里塞,又递给旁边的陈安。
“弟弟要吗?”
陈安张嘴便咬。
“他要。”陈大炮托住孙子的下巴,“小口,骨头不能吞。”
雷定远靠着床头,枯瘦的手握着半碗鲍粥。看见几个孩子分食,他端碗的手停了停,又舀了一勺。
方美珍把剩下的油纸包往柜顶搬。
“陈叔,您有钱归有钱,也不能这么花。北京日子贵着呢,两个孩子要是真留下念书,这点钱可经不住用。”
林玉莲扶正陈宁的围兜。
“我们先看看托儿所和幼儿园。小学还有几年,不急着定。”
“那也得早做准备。”
雷国庆夹起一支烟,没有点,手肘往桌上一搭。
“这儿跟海岛可不同。好一点的小学,户口、住址、父母单位,一样都不能少。重点学校卡得更严,胡同口住着也未必轮得到。”
陈大炮撕着鸭胸肉,眼皮没抬。
“接着说。”
“外地户口只能借读。”
雷国庆捏着烟身转了半圈。
“借读费一年几百,有些单位子弟学校还要交赞助。一个孩子两三千,两个孩子翻倍。钱交了,人家也得看有没有指标。”
郭春霞刚夹起一块鸭肉,筷尖停在半空。
两三千块。
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几年也攒不下来。
她再看墙边那只绿军囊,先前那股腥气似乎也没那么冲了。袋子里随便摸出几只干鲍,就够买下胡同口两间房。
方美珍拉过儿子,替他擦手。
“国庆说得没错。乡下孩子进北京读书,哪有那么容易。光带一包现钱来,顶不了多大的用。”
林玉莲抬起脸。
“学校要的材料,我们按材料准备。该交的费用,也会走正式手续。”
“嫂子,您没听明白。”
雷国庆用烟头点了点桌面。
“几千块只是门槛。户口不在北京,父母也不在中央单位,人家一句没有名额,你拿着钱都找不到门。”
陈大炮把鸭腿肉里的细筋挑净,塞进陈宁碗里。
“只要钱能解决的事,对现在的陈家来说,那就不叫事。”
雷国庆手里的烟停住。
“陈叔,那可是几千块。”
“老子听见了。”
“两个人,兴许上万。”
“你耳朵没毛病,老子耳朵也没聋。”
“北京不是温州码头。这里有钱人多,有关系的人也多。”
“所以呢?”
“您话别说得太满。”
雷国庆身子向后靠了靠。
“真到了校门口,别人只认章子,不认您胸前这块勋章。”
陈大炮放下筷子。
旱烟斗在桌沿磕出一声脆响。
“老子还就怕这四九城的学校,收不下老子的钱!”
雷国庆半张着嘴,烟从指缝滑下,落在裤腿上。他急忙拍掉,夹克下摆蹭了一片灰。
林玉莲抽出手帕,给陈安擦去嘴边的油。
“爸,学校收的是学生,费用有标准。咱们不拿钱砸人。”
“老子没说砸。”
陈大炮将烟斗夹回指缝。
“有门槛,一道道问。有手续,一样样办。谁按规矩不收,咱认。谁拿几千块吓唬海边来的孩子,老子先问问他的课桌腿是不是镶了金。”
雷定远把碗搁到床头柜上。
“炮子,你少在我屋里吹牛。”
“老子吹没吹,你还不知道?”
“知道。你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有三分本事敢喊十分。”
“总比你有十分本事,饿得只剩三根骨头强。”
雷定远鼻腔里挤出一声,胸口起伏几下,没再咳。
雷国庆盯着那只空粥碗,想顶回去的话卡在舌根。老头半个月没吃下这么多东西。陈大炮才进门几个小时,硬是让他喝了大半碗。
门外传来脚步。
郭春霞领着一个提旧皮箱的中年人跨进门槛。
“周大夫来了。”
周大夫推了推黑框眼镜。
他先看见柜顶一排烤鸭,又看见坐在主位的陈大炮。那人胸前挂着勋章,膝头横着旱烟斗,半点让座的意思都没有。
“老首长今天怎么样?”
“粥喝了大半碗。”雷国庆迎上去,“周大夫,陈叔有张方子想问您。”
“什么方子?”
陈大炮从衣袋里取出那张药方,两根手指按平,朝桌对面一推。
“这个五字,是你写的?”
周大夫低头扫了一眼,没急着回答。他打开皮箱,取出老花镜换上,又把药方举到灯泡底下。
纸面来回转了两次。
他的呼吸停了一息。
“谁动过这张方子?”
“我在问你。”
陈大炮的手没离开桌面。
“枳实原来是三钱。这个五,是不是你亲手添的?”
“不是。”
周大夫把药方压回桌上。
“老首长切过半个胃,气弱,食少,还有反酸。我开枳实三钱,配白术、茯苓,已经压着量了。五钱连喝半个月,他扛不住。”
雷国庆往前一步。
“可药一直是卫生室抓的。”
“我只负责开方,药房照方称药。”
“家里谁知道药柜在哪儿?我媳妇每天拿回来的都是包好的药。”
“你冲我喊没用。”
周大夫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个五字不在我最初的处方上。谁添的,你该问拿方子续药的人。”
“您这话是往家里推?”
雷国庆声音抬高。
“我爸吃您的药越来越差,现在您一句不是您写的,就算完了?”
“国庆。”
雷定远隔着里屋叫了一声。
雷国庆肩膀绷住,没回头。
“爸,今天必须说清楚。”
“说清楚可以,别先替别人定罪。”
林玉莲起身走到灯下。
“周大夫,方子能让我看看吗?”
周大夫递过去。
“你也懂药?”
“我不懂药。”
林玉莲用指腹压住折痕,换了两个角度看纸背。
“我认墨,也认纸。”
方美珍抱着胳膊站在柜边。
“墨水能看出是谁写的?”
“能看出是不是一支笔。”
林玉莲指向枳实后面的“三”字。
“原字用蓝黑墨水,落纸以后先泛蓝,干透会沉成灰黑。卫生室前面这些药名,全是同一种颜色。”
她把纸向灯泡送近半寸。
“后添的五字带紫。正面不显,纸背透出来以后,紫边压不住。”
周大夫立刻凑过去。
灯光穿过薄纸,那个五字边缘果然浮着一圈暗紫。
林玉莲又点了点折痕。
“这张方子先折过,再被打开添字。”
“凭什么这么说?”雷国庆问。
“原来的笔画压在旧折痕下面。纸重新展开时,墨痕跟着纤维裂开,有细小断口。”
林玉莲将纸侧过来。
“这个五字从折痕上横穿过去,颜色连着,中间没有裂口。写字的人用的笔尖也钝,起笔处积墨。周大夫的字用细尖钢笔,右边收锋会出一条细线。”
周大夫从上衣口袋取出钢笔,在空白病历纸上写下“枳实伍钱”。
两张纸并排放在桌面。
一个字收得窄,末笔向里。
另一个字压得扁,横画外挑。
林玉莲没有抬高声音。
“人可以仿字,笔锋和墨水很难一起仿。”
“这个五字后添,墨色出自便宜的紫黑水。卫生室用英雄牌纯蓝黑墨水,两个牌子。”
屋里只剩灯泡里细小的电流声。
雷国庆的手按在桌角,五根手指慢慢收拢。
他刚才还拿北京规矩压人。转眼之间,这个从海岛来的嫂子没碰药柜,没问一个多余的人,只看纸背便把两种墨分开了。
周大夫脸上的汗顺着镜腿滑到耳后。
“林同志说得对。”
“我的笔尖用了六年,分叉很细。这个五,绝不是我的字。”
雷国庆咬着后槽牙。
“方子离开卫生室后,谁拿过?”
“头三天在我手里。”
雷定远掀开军毯,慢慢坐直。
“第四天药吃完,我让院里勤务拿去续。傍晚送回来,夹在病历本里。”
“谁送的?”陈大炮问。
“那天换了两次手。”
“名字。”
“一个是卫生室拿药的老赵,另一个是院里管杂活的人。国庆没碰过方子,美珍和春霞拿到的也是药包。”
雷定远看向儿子。
“别瞪周大夫。你要真有这份细心,老子床头也不会留三块长霉的窝头。”
雷国庆下颌动了动。
“爸,我……”
“你没害我的心。”
雷定远抬手截住他。
“没害人的心,不等于没给人留门。”
方美珍抓着围裙边,指腹在布面上来回擦。
“爸,您的意思是,外头有人碰了方子?”
“我只说家里人没改。”
雷定远靠回枕头。
“其他的,谁拿过,谁说清楚。”
周大夫扣上皮箱。
“这副药马上停。我重新开方,再给老首长做一次检查。”
“不声张。”陈大炮开口。
“剂量出了这么大的问题,怎么能不声张?”
“方子是假的,暗处的人还不知道我们发现了。”
“老首长的身体拖不起。”
“药停,检查照做。”
陈大炮把药方折回原样。
“外头问起来,就说你看过人,旧方继续。能不能办?”
周大夫盯着雷定远浮肿的脚踝,手背在皮箱把手上停了几息。
“我明早来抽血。样本送总院,不写真实姓名。”
“成。”
“那碗药留着,别倒。”
“已经留了。”
陈大炮将药方塞进贴身内袋。
周大夫走出月亮门时,抬手抹了两次额头。院外自行车铃响过一阵,东厢墙后露出半只灰布鞋,很快又缩了回去。
雷国庆也看见了。
他的嘴唇刚动,陈大炮的旱烟斗便压在桌面。
“药方收好。今晚,谁也别惊着那条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