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案室的后窗被推开半掌宽,老孙侧身挤进来,落地后先把胶鞋底在麻袋上蹭了两遍。
老莫收住呼吸,双腿勾着檐木,头朝下藏在窗梁投出的暗影里。
老孙从怀里摸出手电筒,灯头罩着红布,暗红光斑贴着铁皮柜逐排移动,最后停在第二排第四只柜门上。
“二排四柜,外锁黄铜,里锁转盘。”
他把这句话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右手探进鞋底,取出黄铜钥匙。
钥匙送进锁孔,咔哒一声,外柜门开了。
里头还嵌着一道半人高的铁门,转盘周围落着薄灰,三道刻线全在原位。
老孙拿袖子擦过额角,试着转了两圈。
左七,右三,再左九。
铁门没开。
“说好的号码呢?”
他把耳朵贴到柜门上,再转一次,转盘里的簧片只响了两下,第三道始终没落槽。
上头给的位置没错,可那人只说外柜钥匙管用,根本没提里面还有一道密码锁。
要是今晚拿不到编号,儿子的临时工转正材料就别想有人签字,那张藏在对方手里的旧库料收条也会送到保卫科。
老孙咬住下唇,从裤兜摸出两片折硬的牛皮纸,沿铁门下缝慢慢探进去。
纸片一上一下夹住文件边角,他不敢往外多抽,只挪出半个指甲盖宽。
露出的纸边已经发黄,上面压着一行油印小字。
他铺上一张香烟纸,用铅笔侧锋来回蹭动。
纸面渐渐浮出几道断线。
抚恤。
编。
零三。
最后一笔还没显全,铅芯啪地折在门缝上。
老孙的手腕晃了两下,红布手电也跟着偏向墙角。
他赶紧关灯,将香烟纸折成火柴盒大小塞进衣缝,又用指甲挑走断铅芯。
外柜合上后,他拿抹布扫去柜门上的手印,把转盘拨回原位。
老莫没看那张纸,他盯的是老孙伸手的顺序。
进门不查登记柜,不看架签,连第一排都没照,手电直接落在二排第四只柜子上。
有人进过这间屋,或者有人拿着库房平面图,把位置一寸不差地喂到了老孙嘴边。
老孙从后窗翻走,脚步绕向公共澡堂。
檐木上的腿这才松开。
老莫落在窗台内侧,先检查柜门灰痕,又照着老孙的办法夹出文件边角。
一张新香烟纸盖上去,铅笔侧锋擦过两遍,残缺编号重新浮出。
他没有抽走文件,软蜡却从袖口落进掌心。
蜡团按上里柜应急锁孔,拇指转过半圈,簧片位置和孔道轮廓全留在蜡面。
“上头给路,底下拿货。”
老莫收好蜡团,翻窗时只留下一点鞋尖印,落脚便用袖口抹去。
雷家院里的焦糖香已经越过两道墙。
陈大炮胸前挂着枣木背篓,陈宁坐在里面抓他衣扣,陈安被他夹在右臂弯里,手上还捏着半块蒸红薯。
左手握住大铁锅耳,锅底往上一送,裹满糖浆的地瓜块翻过锅沿,又带着长长糖丝落回去。
“爷,亮!”
陈安伸手就要抓。
“烫掉你的爪子。”
陈大炮把孩子往怀里提了提,锅铲挑起一根糖丝,先在凉水里点过才递到他嘴边。
陈宁急得拍背篓。
“爷,宁宁,宁宁!”
“一个个来,锅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挑出更细的一根,送到孙女唇边。
糖丝粘了满脸,陈宁还想用舌头去够。
粗糙的拇指从她嘴角擦过去,力道轻得没碰掉小花帽。
“吃成小花猫,还敢跟你哥抢。”
方美珍端着空盆站在廊下,鼻子跟着锅转。
“陈叔,这地瓜怎么还能拉线?”
“糖熬到火候,什么不能拉?”
隔壁老街坊已经把脑袋探上墙头。
“老雷,白菜送来了,那两碗骨汤还算不算数?”
雷定远在北屋喊道:“先把拔丝地瓜给老子留一盘,汤晚点再谈!”
“你那胃吃什么糖。”
陈大炮把锅搁稳。
“闻闻得了。”
老莫从灶房后窗进来时,陈大炮正用筷子给两个孩子分地瓜。
香烟纸和蜡团落在案板边。
“没偷文件,只拓了个编号。”
“他拿到多少?”
“抚恤编号,零三开头,末位缺了。”
“直奔哪只柜?”
“二排第四只,位置有人教。”
陈大炮夹地瓜的手停了半息,随即把最软的一块吹凉,塞进陈安嘴里。
“钥匙呢?”
“外柜钥匙在他手里,里柜有转盘和应急孔。”
老莫推过蜡团。
“孔道拓下来了。”
雷国庆下班进门,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放稳,北屋便传来拐杖落地的响声。
“关窗,拉帘。”
雷定远撑着床沿坐直。
“国庆,把你身上的纸和笔全交出来。”
“爸,我刚从单位回来。”
“交给炮子。”
“这又是什么规矩?”
“你那张嘴守不住事,兜也一样。”
陈大炮收走钢笔和工作本,将香烟纸递到床前。
雷定远看清那几道铅笔印,喉结连续滚动,手掌在军毯上捋了三次也没捋平。
“他果然找的是这份东西。”
“里头锁着谁?”
“今晚再说。”
“老孙已经把拓片带出去了。”
“所以现在更不能动他。”
雷定远盯住陈大炮。
“那张纸要是到了外头,三十年前没死的人,明天就可能真死。”
入夜前,南麂岛机房外多了个提水的女人。
秀姑放下木桶,扶着墙往茅房方向走,到了转角却贴着机房后墙停下,手指沿砖缝摸向通风口。
刘红梅隔着包装车间的窗户看见,转身便冲里头喊了一声。
“曲易,东墙那根管子还焊不焊?”
“焊,正缺个人扶。”
曲易拖着腿出来,将钢管横放在窄道中间。
张乔抱着工具箱坐到另一头,右耳贴住管壁。
“这边不能过,焊花烫人。”
秀姑收回手。
“我找茅房。”
“茅房在西头,你来机房找什么?”
“新来的,走岔了。”
她提起木桶退回墙边,指甲里那截粉笔在砖根抹下一道白痕。
刘红梅等她走远才从车间出来。
曲易蹲下看了看白痕,用湿布擦去前半截,故意留下后半截。
“全擦了,她会知道露馅。”
张乔把耳朵转向外墙,片刻后用扳手点住那道残痕。
“她留了门,今晚会有人来认这个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