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孩子吃块糖,水果味的。”
军区幼儿园门口,一个挎菜篮的大妈剥开糖纸,手掌越过陈安头顶,径直往陈宁嘴边送。
林玉莲抱着女儿侧过半步,糖块落了空。
“大娘,孩子小,不吃这个。”
“瞧你谨慎的,水果糖又吃不坏人。”
大妈把糖塞回篮子,目光却落在她身后的藤箱上。
箱子里装着孩子的水壶、围兜和换洗衣裳,林玉莲一路没让它离手。
“听口音是南边来的吧?”
“温州。”
“来北京走亲戚?”
“带孩子看看学校。”
“那得住些日子。”大妈往前挪了半步,“海岛来的老爷子也跟着吧?四九城天干,他住得惯不惯?”
林玉莲替陈宁理好帽带。
“您认识我公公?”
“昨天听人提了一嘴,说雷首长家来了个会做海鲜的老战友。”
大妈凑近半步。
“雷首长身子骨怎么样,这几天还能见客吗?”
“您找雷叔有事?”
“没有,我就住附近,街坊邻居都惦记。”
她嘴上说着惦记,眼睛又往藤箱锁扣上扫,右脚还悄悄往后收了半寸。
布鞋底边粘着红土,红土里嵌着细碎煤渣。
昨天陈宁在干休所东墙根踩过同样的泥,林玉莲给她洗鞋时,用牙刷刷了半盆水才弄干净。
那片院墙外堆着修暖炉剩下的煤渣,隔两条胡同便没有这种土。
“大娘说得对,雷叔这几天精神好着呢。”
林玉莲把声音放软。
“我公公天天熬海鲜粥,昨晚又炖了骨汤,雷叔吃得脸上有了血色。”
“真吃得下?”
“今早还催着添饭。”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海岛?”
“北京学校好,我们打算长住。”
大妈捏紧菜篮提手。
“你公公也不回?”
“雷叔离不开人,他怎么舍得走。”
林玉莲牵起陈安,转身走向招待所门口的岗亭。
大妈跟了两步。
“妹子,我就是随口问问,你怎么还往警卫那边走?”
岗亭里的警卫已经看了过来。
林玉莲停在黄线内。
警卫跨出岗亭,挡在林玉莲与大妈之间。
“大娘,您的住处和姓名。”
“问这个干什么,我买菜路过。”
“路过就请走外侧便道,这里是军区招待所出入口。”
大妈嘴边的话断了,篮里的水果糖滚到地上。
她没弯腰捡,转进对面胡同,布鞋在红土上连踩几步,很快没了人影。
警卫记下衣着和去向。
“林同志,要派人送您回去吗?”
“不用,她要试的话已经试完了。”
林玉莲拍着陈宁后背。
幼儿园考察完,林玉莲没有直接回雷家,只让招待所值班室打了一通内部电话。
陈大炮接到消息时,正把甲鱼背壳沿软骨卸开。
“她问了几句?”
“海岛老爷子住不住得惯,雷叔能不能见客,咱们什么时候走。”
“鞋底呢?”
“东墙红土混煤渣。”
“人往哪边跑?”
“西边第二条胡同。”
“知道了,你带孩子留在招待所,天黑前别回来。”
“爸,雷叔那边有人守吗?”
“老莫盯外头,老子盯锅。”
“锅比人要紧?”
“锅里这只甲鱼,能把雷国庆的嘴堵半天。”
傍晚,老母鸡和甲鱼在砂锅里炖透,浮油被撇得干净,只剩金亮的清汤。
陈皮和姜片装进纱布袋,出锅前便捞走,雷定远那份只取上层清汤,甲鱼肉一块没放。
雷国庆推门时,鼻翼连动几次。
“陈叔,您又做什么了?”
“霸王别姬。”
“哪来的霸王?”
“锅里趴着。”
“那别姬呢?”
“老母鸡。”
方美珍端碗进来,闻见香气也没往外走。
“这菜饭庄里都不一定有吧?”
“有甲鱼票也未必买得到两斤以上的老鳖。”
雷国庆坐到桌边,勺子已经伸向砂锅。
陈大炮先盛出一碗最浓的汤,推到他面前。
“喝。”
“您今天怎么先顾上我了?”
“喝完,把嘴锁上。”
香烟纸落到汤碗旁边。
“老头子没说的事,你半个字都不准问,更不准带去单位。”
雷国庆的勺柄撞在碗沿。
“这就是老孙拓出来的东西?”
“少问。”
“我爸的命都让人拿药吊着,我还不能知道?”
“知道以后呢,拍桌子,找领导,还是开着单位车去抓人?”
“我至少能帮忙。”
雷定远端着小碗清汤,半晌没入口。
“国庆,你不是总想知道柜里锁着什么吗?”
陈大炮朝他看去。
“雷大个。”
“他都让人摸到家门里了,再瞒,早晚会从别人嘴里听见。”
雷定远把汤碗放回桌上,指腹摸过香烟纸上的断线。
“那是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三十年前,公开上报的烈士名录,列了一百四十二个抚恤编号。”
雷国庆握住勺子,汤面晃出几圈细纹。
“柜子里的原本,写了一百四十一人。”
“多出来的是谁?”
“没有姓名,只有抚恤编号。”
“烈士为什么不写姓名?”
“因为他没有遗体,没有家属,连原来的身份也被注销了。”
雷国庆的勺子压进汤里。
“爸,名单为什么没交?”
“交给谁?”
“组织。”
“当年接收材料的人里出了叛徒,上午报上去,下午藏在闽南的接头点就让人端了。”
雷定远将五根手指摊在桌面,又一根根收回。
“那份原本只要离开我手里,多出来的那个人就活不过三天。”
雷国庆的汤已经凉了一层。
“他还活着?”
“这句话你今晚没听见。”
“都三十年了,您还护着他?”
“他要是还没死,就在替那一百四十二个人盯着蛇窝。”
雷定远终于喝下一口清汤,喉头费力地吞咽两次。
“我活一天,柜子就锁一天。”
陈大炮收起香烟纸,将菜刀上的油擦净,插回木架。
“外头那个大妈已经来探过口风,老孙今晚也该送货了。”
雷国庆抬头。
“现在抓他还来得及。”
“来得及抓一条腿,来不及抓踩着他的脚。”
“那您准备等到什么时候?”
陈大炮把甲鱼汤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你的,今晚谁问你雷家的事,你就说老头能吃能骂,还能再活十年。”
“纸条呢?”
“让它出去。”
“那个人怎么办?”
陈大炮取下墙上的旧棉帽,朝老莫藏身的窗外看了一眼。
“先不抓老孙,老子要看他今晚怎么把这张带血的纸,递给索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