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刹海赵府。
书房的窗帘拉死了。台灯只开了一盏,灯罩压得低,光打在桌面上,照亮线装小本和旁边一沓林玉莲连夜誊写的记录纸。
赵明远把最后一页翻完。
他合上小本,掌心压在封皮上。拇指慢慢移到封边,纸页的毛边蹭过指腹。
屋里四个人。
赵明远在书桌后面,陈大炮在藤椅上,灰工装男人站在窗边,一名穿便装的军方安全人员坐在门口的条凳上。
灯光照不到灰工装男人的脸。他站在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侧,肩线撑得笔直。修暖气的老周已经消失了。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三十一年。”
灰工装男人没有动。
“你一个人,在蛇窝里活了三十一年。”
“活着不难。”灰工装男人的声音很平。“难的是不被同化。”
赵明远的拇指在小本封皮上停住。
“你为什么能撑住?”
灰工装男人的目光从阴影里移出来,落在陈大炮身上,只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因为我知道,外面有人在替我守着那个编号。”
赵明远没有追问。
他把线装本推到桌面中央,翻开第一页,手指点在孟维德的名字上。
“三代。”
他的指头滑过树形图,从孟维德到孟庆海,再到孟凡清。
“军需系统、走私线、国宴后灶。分工清楚,代际交接完整。”赵明远的手指在树形图底端敲了一下。“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营了三十年的渗透网。”
条凳上那位终于动了。
他是总参保卫部派来的,大校军衔,四十出头,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从翻开线装本的那一刻起,他后背就没靠过椅子。
赵明远合上本子。
“方案。我只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陈大炮。
“动他的时候,后灶在筹备什么?”
“下周有一场外事餐叙。”陈大炮的声音压在嗓子底部。“孟庆海负责主菜。”
赵明远把砚台推到一边,腾出桌面。
“餐叙前一天动手。以设备检修为名封锁后灶,逐人清查身份。所有人留在灶位上,谁都走不了。”
安全人员开口。
“逮捕令的审批需要三天。”
“缩短。”赵明远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纸。“我今晚写报告,你明早六点送总参保卫部。”
“这个级别的逮捕令......”
“我知道什么级别。”
赵明远的笔已经拧开了帽。
“国宴后灶有人顶替身份潜伏至少两年,涉及六五年食品安全事故、跨省走私网络、苏制P-311电台同频通联。这些东西摆到桌上,审批会快。”
他的笔尖压在信笺上,钢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在书房里清晰可闻。
陈大炮看着赵明远写字的手。
那只手稳得像是在签作战命令。虎口的老茧被灯光照出棱角,笔杆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一丝晃动。
退了,手没退。
赵明远写完半页,停笔。
“从今天起到行动日,后灶的人员进出由保卫部接手监控。”他看向安全人员甲。“孟庆海的一日三餐、每一次出入、每一通电话,全部记录在案。”
“明白。”
“行动当天,后灶所有刀具在清查前统一收进库房。”赵明远的笔尖指向线装本。“这个人受过情报训练,不能给他任何反抗的工具。”
灰工装男人从窗边走出一步。灯光切过他的半张脸。
“他右手腕内侧有一枚旧疤。”灰工装男人说。“刀片留下的。他随身带片刀的习惯保持了很多年。”
安全人员甲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
赵明远签完报告最后一行,把信笺对折,装进牛皮信封,封口处按了一枚私章。
“陈师傅。”
陈大炮抬眼。
“行动那天,你想在场。”
不是问句。
陈大炮站起来。藤椅在地上蹭了一声。
“我想当面告诉他。六五年那碗汤,我替他背了二十年。今天还给他。”
赵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可以在场。但你不能动手。”
“我不动手。”
“逮捕归保卫部的人。你站在灶台前,以后灶工作人员的身份在场。清查到他的时候,你可以说话。仅此而已。”
陈大炮点头。
赵明远把信封递给安全人员甲。
然后他转回来,把钢笔帽拧好,搁在砚台旁。
“陈师傅,我还有一个条件。”
陈大炮看着他。
“逮捕完成之后,外事餐叙照常举行。后灶三号位空出来的那道主菜。”
赵明远的目光从陈大炮的手移到他的脸。
“得由你来顶。”
书房里安静了一拍。
安全人员甲抬起头,灰工装男人也转过了脸。
“您让我一边看着仇人被铐走,一边替他做他没做完的菜?”
赵明远把轮椅往前推了半寸。
“国宴后灶出了间谍,消息压得住。外事餐叙临时取消,压不住。”
他的手掌搭回扶手。
“你进后灶用的是齐福贵的验技笺,做的是首长加菜的鲍藏清汤。这个灶位本来就该是你的。”
陈大炮站在藤椅旁。
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影子拉到墙上,压住了半面书架。
“能做到吗?”
陈大炮把旱烟斗从衣兜里掏出来,在掌心转了一圈,又塞了回去。
“能。”
赵明远靠回轮椅。
灰工装男人从阴影里看着陈大炮的背影。
这个人背对着灯光,肩线撑得和门框一样宽。三十一年前他钻进蛇窝的时候,世上还没有这号人。如今铜扣传到了这双手里,这双手接得住。
陈大炮走到书房门口,回过头。
“赵将军。”
“说。”
“齐福贵的那封信。”
赵明远打开抽屉,旧信封还躺在里面。
“行动当天,我来取。”
赵明远把抽屉合上,锁落入卡槽,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了一下,一片枯叶打着旋落到青砖地上。陈安要是在,又该重新数一遍了。
陈大炮出了赵府朱红门。老莫从槐树下站起来,帆布挎包斜在身前。
三个人走进夜色里。
灰工装男人走在中间,步子比来时沉了一截。他的手伸进工装内兜,摸了一下铜扣的边角,又松开了。
巷子尽头,一辆板车停在暗处。车上垒着几段暖气管,铁皮被露水打湿,泛着冷光。
那是他的“工具”。修暖气的老周还得当几天。
等那道逮捕令签下来,老周就可以死了。
零三一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