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一碗。”
马师傅把纸条折好,手指在纸面上按出一道折痕。
“陈师傅,还有备料吗?”
“有。”
陈大炮打开恒温柜。
“汤多备了一份。”
小张站在七号位旁边,手里的白瓷碗还没有放下。
“首长真要加?”
“服务组长带回来的话,你问我做什么?”
“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完去烫碗。”
小张抱着碗跑向灶边。
小李从蒸汽管旁边探出头。
“这次也要八十度?”
“碗壁不热,汤香会散。”
小李接过他递来的另一只碗。
“我来。”
小张抢了半步。
“你去取白菜心。”
小李把碗放进滚水里。
两个人分开干活,手脚比刚才快了许多。
小许站在案台前看着陈大炮。
“陈师傅,第二只鲍鱼也整只放碗底?”
“主桌要的是同一道菜。”
“连白菜心的根部也要朝同一边?”
“第一碗怎么做,第二碗就怎么做。”
“若是两片叶子大小不一样?”
“换。”
小许把菜篮抱到胸前,重新挑了一遍。
孟凡清站在三号位,没有插话。
他听见服务组长说首长要再上一碗时,手里的围裙布带勒进掌心。
后灶做菜多年,临时加菜不算常见。
加一道冷盘,可能是席面份量不足。
加一碗清汤,说明那碗汤已经被主桌记住。
那句话没有落到他身上,却让三号位这张旧案台显出一块空处。
有人站了二十年。
有人只回来三天。
孟凡清将菜刀放到木架上,重新核过第八道菜的配料。
“火腿切薄一点。”
小李回头。
“刚才那批已经出去了。”
“第二批留薄。”
“收到。”
他答完,才发现孟凡清并没有看自己。
第二碗清汤的工序再次开始。
陈大炮把恒温柜里的汤倒入砂锅,纱布铺在木框上,汤汁沿着纱布缓慢下行。
小张端来热碗。
陈大炮摸过碗壁。
“这回可以。”
小张抹了一把额头。
“我记住温度了。”
“记住手感,锅灶不认数字。”
他把汤倒入碗中。
清汤经过纱布后更加透亮,砂锅底的火只留一圈小火苗。
鲍鱼在另一只小砂锅里温着。
陈大炮用银勺托起鲍身,先让煨汁流回锅里,再放进深碗底部。
小许把白菜心递到他手边。
“这一棵叶子大。”
“根部再削薄半分。”
“削了会散。”
“刀从外沿进,不碰花心。”
小许接过雕刻刀,按他说的位置削去一小圈根部。
菜心重新放入汤中。
叶片打开,边沿没有露出鲍鱼。
陈大炮把第二只碗放上传菜台。
服务组长伸手接过,眼睛在碗里停了一下。
“这道菜要不要交代名字?”
“菜单上有。”
“主桌若问呢?”
“照菜单说。”
“鲍藏清汤?”
“嗯。”
服务组长双手托碗,沿着传菜通道走出去。
小张靠在案台边,看着那只碗消失在门后。
“小李。”
“干什么?”
“二十年没进过灶的人,做出首长加菜的东西,这是什么神仙?”
小李把手里的白瓷盘摆正。
“少胡说,陈师傅比你爹还大,你称他师傅就行。”
“我本来就叫师傅。”
“你刚才还叫陈师傅。”
“那是尊称。”
小许把雕刻刀放回盒中。
“你们两个少说,后灶的规矩是嘴跟着手走。”
小张立刻低头擦台面。
他原来只当陈大炮是靠齐老的旧印进门,靠部长便笺占了七号位。
现在两只碗已经出去。
没有人再问那张旧印值不值钱。
马师傅站在传菜台旁,翻过出菜记录。
“第二碗出菜时间,六点五十七分。”
陈大炮签下名字。
“收灶后核刀。”
“汤盆和银勺都在七号位。”
“知道。”
孟凡清走到三号位,把围裙带子解开。
他解得比平时用力,布带在腰后抽了一下,落在案台边。
小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放回菜筐。
孟凡清没有说恭喜,也没有过来搭话。
他把食材单按顺序收进硬皮册,红铅笔夹在最后一页。
马师傅走到他身边。
“孟师傅,明天的单子照旧。”
“照旧。”
“七号位的海鲜主菜也照旧?”
孟凡清看着传菜通道的门。
“该谁做,谁做。”
马师傅没有再问,把后灶收灶表放到桌上。
席面散场后,众人回到更衣室。
白大褂一件件挂在铁钩上,刀具登记册放在马师傅手边。
陈大炮把四把刀擦干,按编号放回桐木刀盒。
马师傅走到他旁边,掌根落在他肩上。
“陈师傅,这件事我会报上去。”
“报菜名就行。”
“首长加菜,怎么能只报菜名?”
“我不在京城留名。”
马师傅的手停在半空。
“以后后灶若有海鲜主菜,还得请您来。”
“随时。”
“您在哪里?”
“南麂岛。”
“浙江那个岛?”
“嗯。”
“从北京到南麂,来一趟不容易。”
“有事打长途。”
马师傅看着登记册上的名字。
“那边也有后灶?”
“有互助社,有军嫂,有一整岛人吃饭。”
“您一个人管?”
“人多,锅也多。”
小张换好衣服,从旁边插了一句。
“马师傅,陈师傅那样的手,在哪儿都能开灶。”
孟凡清正在扣外套扣子。
听见这句,他的手指在第二颗扣子上停了一下,随后把扣眼对准,扣好衣服。
陈大炮提着刀盒出了更衣室。
雷家院门口已经站着齐老。
齐老的棉袄扣子少扣了一颗,手里还拄着那根旧木杖。
“首长加菜。”
他迎上来,一把握住陈大炮的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明天我得多熬两锅汤给邻居堵嘴。”
齐老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你还惦记着邻居。”
“他们听见国宴后灶有汤,能从南院排到北院。”
“那是后话。”
“先说眼前。”
“眼前是你的名字今晚就会在京城厨行传开。”
齐老的手掌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国宴加菜的海鲜师傅,这个名头落下来,二十年前那张退回原部队的调令再也压不住你。”
陈大炮收回手,把刀盒换到左手。
“调令已经烂了。”
“烂纸也会硌人。”
“那就让它留在档案柜里。”
齐老盯着他的脸。
“你没想过留在京城?”
“南麂岛还有冷库,船还要下水,军嫂们等着出货。”
“你做了国宴主菜,回岛以后还是管鱼丸和机器?”
“鱼丸养人,机器养厂,汤只能养一桌人。”
齐老听完,抬手指了指他。
“你这张嘴,做菜的时候比刀还会藏东西。”
“老子只藏鲍鱼。”
陈安从院里跑出来,抱住陈大炮的腿。
“爷爷,今天有没有剩汤?”
“有。”
“妹妹要一半。”
陈宁跟在后面举着小勺。
“我要多一点。”
“先洗手。”
齐老看着两个孩子进屋,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
“对了,明天有人要来找你。”
“谁?”
“翠微楼的六爷。”
“他找我做什么?”
“有个朋友的母亲九十岁寿辰,想请你做一桌寿席。”
齐老伸出五根手指。
“出价五千块。”
陈大炮看着那只手。
“五千块够我岛上半年工人工资。”
“那位朋友姓赵,住在什刹海。”
陈大炮把烟斗放进夹克内袋,齐老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已经看向了北边的胡同口:“明天六爷带你去赵府,那里住着的人,不会只为一桌寿席出五千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