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定远盯着陈大炮的手。
那双手切得出一百二十铲不断根的三不沾,也捏得碎南麂岛特务的骨头。
“他要是再来,那就是往你的刀口上撞。”老兵笑了一声,牵扯到胃口的旧伤,疼得脸皮抽了抽。
陈大炮没接话,顺着墙根走回正门,抬脚跨进灶房。
林玉莲正系着布围裙,在案板上切咸菜。
刀工不算极好,但切得匀实。
她听见脚步声,把菜刀搁下,在清水盆里洗净手。
抬起头看公公的背影,眼里满是笃定。
早在南麂岛的时候,她就知道只要这个男人站在屋里,外头的风浪再大也打不穿家里的瓦。
“爸,我有个办法。”
陈大炮停下翻米缸的手,回头看她。
“说。”
林玉莲从碗橱里端出一只空碗。那是昨天换下来的旧碗。
“沈老伯在岛上教过我认药。药碗里的东西不用送出去化验,我也能验。”
陈大炮走过去。
“怎么验?”
林玉莲用手指从旧碗底刮下一点浅褐色的残渣,放在白瓷片上。
“土法。有毒的渣子,遇到滚水泡开,凉了以后会在碗壁上挂一层白膜。没毒的草药渣,只会留水垢。”
陈大炮看着那点残渣。
如果送总院化验,层层审批,只要有人漏一嘴,这边的陷阱就全成废纸。
林玉莲这手土法,能把证据直接封死在院子里。
“你现在就验。”陈大炮从暖壶里倒出大半碗滚水,推到林玉莲手边。
林玉莲把残渣拨进滚水里。水面没有马上起反应,残渣慢慢沉底。
两人盯着那只碗,灶房里只剩水壶烧开的呼啸声。
过了五分钟,水温降下来。
碗壁上,紧贴着水面的边缘,渐渐泛起一圈淡淡的乳白色。
那不是水汽凝结的颜色,而是某种粉末析出后附着的薄膜。
林玉莲拿起一根竹签,在白膜上刮了一下。
“挂白了。不是陈皮,是生物碱。”
陈大炮把白瓷片连同半碗水一起锁进柜子,把钥匙扔进兜里。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看向儿媳的眼神多了一分沉重。
他把全家人拉进京城这个旋涡,原本是为了给孙辈争前程,如今却连女眷都要跟着下场拼命。
“你去洗手。”陈大炮把林玉莲拨到一边。
他走到米缸前,从最底下摸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里面是精磨的白面粉。
这本是准备过几天给两个孙子包饺子用的。
陈大炮抓了一把面粉,走到灶台前。那只装药的蓝边碗,此刻正安安静静地扣在搪瓷盆底下。
他把面粉均匀地洒在灶台的青砖面上,绕着搪瓷盆铺成一个方块。
手掌放平,贴着面粉层。没有直接按,而是用掌心的余温将面粉慢慢压紧。
一层极其光滑、几乎没有颗粒感的白粉面,像镜子一样铺在盆边。
林玉莲站在门口看。
“爸,这粉太白,一进门就能看见。”
陈大炮从灶膛里抓出一把干草灰。手指在半空轻轻一搓,灰末均匀地飘散在面粉上。
只用了三秒,那片洁白的面粉层就变成了灶台上经年未扫的积灰模样。
“看见灰,他就不防了。”
陈大炮拍净手,走到林玉莲面前,盯着她的头发。
“玉莲,借根头发。”
林玉莲没有任何犹豫,抬手从鬓角拔下一根长发。
陈大炮接过头发。他把头发两端分别系在一根极细的缝衣针上。
他绕到灶台侧面,将一根针别进灶台侧边的砖缝里,拉紧头发,将另一根针卡在搪瓷盆背面的提手根部。
头发悬在面粉层上方三寸的位置。从正面看,完全隐形。
“碰过灶台的人,面粉上会留掌纹。碰过药碗的人,必然要掀开搪瓷盆,头发就会断。”
陈大炮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角度。
“双保险。只要他伸手,手印和断发,就是板上钉钉的活口供。”
他转过身,把杀猪刀拔出来,在手腕上蹭去刀背上的浮铁。
“今天你带陈安陈宁出去玩。傍晚之前,别回胡同。国庆两口子让他们正常去上班。家里只留老头子和我。”
林玉莲点头解下围裙。
“爸,灶上小心火。”
上午十点,院子里空空荡荡。
陈大炮拉上柴房的木板门,将身体隐没在成堆的木柴和麻袋后面。
透过门板上的破洞,他的视线像锥子一样,钉在灶房的半掩门上。
老莫已经翻出院墙,不知道藏在哪棵树冠或者哪个屋顶上。
太阳爬到正南。
传达室老头在收音机里听京剧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
下午两点半。
巷口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轱辘声。
不是胶皮轮胎的闷响,而是铁圈磨在石板上的刺耳摩擦声。
传达室门前的铃铛响了。
“谁?”传达室老头的声音透着被打扰的烦躁。
“东城二煤厂补送的。”一个低沉发闷的声音,尾音带着刻意压扁的粗糙。
陈大炮在柴房里屏住了呼吸。
来了。
“昨天不是送了一车?”老头问。
“清点的时候发现短了两块,调度让来补上。不补要扣工钱。”
那声音答得滴水不漏。
“行行,你自己搬进去,就放左边墙角那个煤堆那儿。”
铁圈轮子碾过院门的门槛,发出沉重的“哐当”声。
一辆人力板车被推进了院子。
陈大炮的右眼贴在破洞上,瞳孔收紧。
推车的人穿着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工装,头上戴着带护耳的雷锋帽,帽檐极低。
脸上扣着一个劳保大口罩,眼睛部位还架着一副防风沙的护目镜。
整张脸,没露出一寸肉。
他在院子中间停下,放下板车的把手。两边肩膀果然往下塌着,一副长年拉重活的骨架。
他先看向紧闭的北屋门。门窗全拉着厚窗帘。
他又转头看向东厢房。房门挂着明锁。
整个院子,仿佛一个人都没有。
送煤人以为这家人去上班了,或者陪老头去复诊了。他低着头,推起车子往煤堆走去。
经过灶房门时,他突然停下。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把板车横在灶房门口挡住外面的视线,身体一矮,钻进了半掩的门里。
这一切在陈大炮的眼里,慢动作一样拆解开。
鱼,咬死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