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棂缝里透进来的一条金线。
送煤人的脚落地几乎没有声音。那是一双厚底胶鞋,鞋底边缘磨平了,踩在灶砖上像猫抓老鼠。
他走到灶台前,目光落在那只扣在药碗上的搪瓷盆上。
他没有急着动手。
他先是看了一眼门外,又盯着那口大铁锅看了一秒,确认没人在背后盯着。
随即,他从帆布工装的里层口袋里,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蓝边药碗。
碗里装着大半碗深褐色的药汁。
他的左手托着新碗,右手伸向搪瓷盆的边缘。
在那只右手伸出来的瞬间,陈大炮在柴房门缝后,把全部视力都集中了过去。
那是一双戴着劳保帆布手套的手。但为了拿取东西不打滑,右手手套的掌心被剪开了一个大口子。
食指和拇指捏住搪瓷盆边缘的刹那,陈大炮看清了那片裸露出来的皮肤。
虎口的位置,有一条颜色发暗的旧疤。像是一条蜈蚣趴在皮肉上。
“啪”的一声轻响。
那根系在暗处的头发丝,在搪瓷盆被抬起的瞬间,直接绷断,轻飘飘地落在灰底上。
送煤人显然没有察觉。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碗上。
他迅速端起旧碗,放下新碗。手掌在放下新碗时,掌根不可避免地在灶台上撑了一下。
就在那片布满草木灰的“面粉层”上。
压平,借力。
然后收手。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旧碗被他塞进工装口袋,搪瓷盆原样扣回。他拍了拍工装上的灰,退回院子里。
推起板车,他走到煤堆旁。
他从车上卸下两块蜂窝煤,随意码在煤堆顶上。
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刚刚换出来的旧碗。
碗底积了一层浅褐色的药渣。
送煤人蹲下身,把碗翻过来,用带着手套的指头,把残渣全都抠进煤堆下面的灰烬里。
煤灰扬起,把药渣完全盖住。
他把空出来的旧碗在裤腿上蹭了蹭,重新塞回怀里。
转身,推车,往院外走。
铁圈轮子再次碾过门槛。传达室老头连头都没抬。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柴房的木门依然纹丝不动。陈大炮没有冲出去抓人。
他不能抓。
抓一个送煤的,对方只要咬死是收了路边野汉子的十块钱帮忙跑腿,线索立刻就会断掉。
那窝双头蛇,太懂怎么弃车保帅了。
要抓,就要连着给他们指令的那个天线一起拔除。
陈大炮又等了十分钟。确认外面连风声都走远了,他才推开柴房的门。
走到灶房。
阳光正好从西窗照进来,打在灶台上。
陈大炮低头看着自己布置的陷阱。
那根长头发断成两截,一半挂在针上,一半落在灰里。
而在搪瓷盆右前方的位置,面粉层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掌纹边缘和几根手指的轮廓。
在食指和拇指相交的虎口位置,面粉被压出了一道极为特别的凹槽——那正是那道蜈蚣疤痕留下的凸起印记。
陈大炮找来一个倒扣的小碗,把这块掌纹死死盖住。
他又走到煤堆旁。
扒开表面那层浮灰。下面是带着浓烈药味的残渣。这就是雷定远昨天为什么只喝了两口就吐血的铁证,比林玉莲查出来的那点还要浓烈十倍。
陈大炮把这把带着药渣的煤灰铲进一个小铁盒里,装进口袋。
现在,只等老莫了。
太阳落下,四合院里升起煤烟子味。
各家各户开始生火做饭。雷国庆推着自行车进了院,方美珍接了两个孩子在后面跟着。
“陈叔,您站在灶房门口干什么?”方美珍手里提着一把小白菜,看见陈大炮像尊铁塔一样守在门边。
“里面刚洒了药除老鼠,谁也别进去。”陈大炮拦着门,“晚饭我给雷老头熬了点小米粥在屋里煤炉上。你们自己想辙。”
雷国庆听见这话,本想抱怨两句,但看到陈大炮看自己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推着车进了东厢。
直到晚上九点。
院子里的人都歇下了。北屋的灯还亮着。
陈大炮坐在方桌前,解骨尖刀插在桌面上。
后窗传来三下极轻的敲击。两短一长。
陈大炮拨开插销,把窗户拉开一条缝。
老莫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猫,顺着窗台溜了进来。
他拍了拍袖子上的土,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红印,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跟到了?”陈大炮倒了一杯白水推过去。
老莫一口灌下去。
“跟到了。那小子反跟踪很溜,推着空车在胡同里绕了四圈。还在两个死胡同里待了半小时,确认没尾巴,才回的窝。”
“窝在哪?”
老莫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几个地名,最后一行重重地画着圈。
“西巷。总后家属区外边,第三间平房。”老莫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和老孙取指令的那扇黑铁门,是同一个院子。”
陈大炮的手指在纸条上那几个字上敲了敲。
“人没走?”
“没走。我趴在房顶烟囱边上听了半个小时。里面有两个人说话。其中一个就是他,嗓子跟传达室听见的一模一样。”
陈大炮站起身,一把拔出桌上的尖刀,反手插回腰间的牛皮鞘。
“同一个据点,同一个天线,连换碗的毒也存那儿。”
老兵的眼角扯开一条冰冷的纹路。
“明晚,拆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