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上。”
马师傅把叠好的白大褂递过来,又将更衣柜钥匙压在衣服上。
“里面规矩多,不准带个人物品进灶,不准抽烟,不准打电话,连火柴都得留在外头。”
陈大炮脱下军绿夹克,把贴身的物件一件件放进铁柜。
三寸解骨刀最后解下来,刀鞘碰着柜底,发出一声轻响。
“刀呢?”
“自带刀具要检查。”
马师傅看着那把解骨刀。
“您这把见过血,不能进操作间。”
“这不是菜刀。”
陈大炮把解骨刀锁进柜里,又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只桐木刀盒。
盒盖推开,里面嵌着四把刀。
桑刀、片刀、文武刀、雕刻刀,刀背朝上,木柄都磨出了暗亮的手印。
“用这个。”
马师傅戴上手套,逐把验过刃口和刀身。
“谁磨的?”
“我。”
“少一道口子,您自己知道?”
“刀跟了老子二十多年,多一道划痕也知道。”
“进门还要登记。”
“写。”
马师傅在刀具登记册上记下尺寸,又给每把刀系了一块编号铜牌。
白大褂抖开时,浆洗过的棉布发出脆响。
陈大炮将扣子从领口一路扣到腰间。
二十年前那件衣裳宽,袖口总往下掉,齐福贵拿棉线替他收过两针。
如今这件正好。
肩膀把布料撑开,袖口落在腕骨后面,刚好不碰刀柄。
马师傅提起白帽。
“头发全盖住。”
“老子当年进三号灶,也守这条。”
“现在比当年多了三十一条。”
“该多。”
陈大炮戴好帽子,对着柜门上的小镜子理了一下领口。
镜子边缘裂了道细纹,把那张脸分成两半,鬓角已经夹了白。
手上的刀茧却没薄。
马师傅推开更衣室内门。
“跟我走。”
走廊尽头立着两扇弹簧门。
消毒池铺在门槛内侧,白胶鞋踩进去,药水刚好漫过鞋底。
门后没有饭店灶房的吆喝,只有排风机转动的嗡响和刀刃落在菜墩上的轻声。
十张不锈钢操作台分成两列。
每张台面都摆着白瓷盘、铜秤和搪瓷料盆,灶眼沿着北墙排开,锅柄朝向一致。
三名年轻帮厨正在剥虾,见马师傅带人进来,手上动作慢了半拍。
小张先看白大褂,又看陈大炮手里的刀盒。
“新来的?”
小李用胳膊碰了他一下。
“干你的活。”
“这年纪还进来当帮厨?”
“齐老推的人,你管年纪?”
靠里的主灶前站着一个高瘦男人。
头发从帽边露出一圈白,鼻梁高,左手捏着食材单,右手正逐项核对冷库送来的木牌。
“梭子蟹六十只,白萝卜三十根,青虾十五斤。”
他没有回头。
“新来的帮手?”
马师傅往前走了两步。
“孟师傅,人我带到了。”
“站七号位,配菜先切萝卜花。”
“这位是齐老推荐的陈师傅。”
食材单在孟凡清手里收紧,纸面挤出几道斜褶。
他转过身。
二十年过去,那张脸瘦了,额头添了三条横纹,高鼻梁和抿住的嘴唇却没变。
孟凡清先看陈大炮的脸,又看他手里的桐木刀盒。
三名帮厨都停了话,只剩虾壳掉进搪瓷盆的脆响。
“你回来了。”
陈大炮把刀盒放到七号台。
“我回来切菜。”
孟凡清的拇指来回压过食材单边缘。
“后灶不认旧人,只认规矩。”
“规矩贴在门口,老子看过。”
“第一天只验刀,不碰宴料。”
“马师傅说过。”
“迟到一分钟,退出。”
“老子当兵二十多年,没让灶等过人。”
孟凡清将食材单铺平。
上面那几道褶没有散开,反倒横在陈大炮名字旁边。
“你的临时报到单给我。”
陈大炮从上衣口袋取出报到单。
孟凡清看见齐福贵的旧印,食指停在红印上方,没有碰下去。
“这枚印,齐老还留着?”
“你认得。”
“后灶认得它的人不多了。”
“你算一个。”
孟凡清将报到单夹进硬皮册。
“你当年只待三天。”
“够我记住门朝哪边开。”
“二十年,门换过两次。”
“灶眼没换。”
小张想看得更清楚,身子才往七号位偏,孟凡清便把一只料盆推过去。
“虾线挑完没有?”
“还差四斤。”
“午前交不上,今天留下补。”
小张立刻埋头。
马师傅把验刀用的土豆和萝卜搬上七号台。
“陈师傅,先试直丝,再试花刀。”
“醉蟹做生醉还是熟醉?”
孟凡清看向他。
“七四年后改熟醉。”
“蟹先蒸几成?”
“八成。”
“凉透再入酒?”
“温蟹入坛,先吸花雕,后收香糟。”
陈大炮翻到食材单背面。
“这张单上少了陈皮。”
“现在不用。”
“去寒靠什么?”
“姜汁和桂皮。”
“桂皮抢蟹黄。”
“客人吃不出药味。”
“吃不出,不等于该放。”
孟凡清拿起红铅笔,在桂皮后面画了一个圈。
“第一天进门,就改我的单子?”
“老子问一句。”
“那就照单做。”
“行。”
陈大炮抽出桑刀,用热水烫过刀身,再拿白布从刀背擦向刀口。
孟凡清站在两步外,看见他握刀的手势,食材单又被拇指压出一道痕。
二十年前,这只手还没有腕口那道旧伤。
落刀却已经快得让三号灶的人不敢分神。
马师傅瞧了瞧两人,伸手点住单上的醉蟹。
“这道先放后面,今天验萝卜花。”
孟凡清把食材单递到陈大炮面前。
“七号位,海鲜冷盘,你负责醉蟹和冰雕拼盘。”
“行。”
“还会做吗?”
陈大炮扫过配料栏。
“黄酒从绍兴换了花雕?”
“十年前改的。”
“改得好,其他不变?”
“你试试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