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还没起的时候,南麂岛的夜比墨还浓。
陈大炮睁眼,左臂下头压着陈安的小脑袋。
小崽子睡得死沉,嘴角挂着口水泡,一只手攥着他衣襟不松。
他用拇指把那只小手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放得很慢。
陈安翻了个身,嘟囔一声。
“饭……”
说完又睡死过去。
陈大炮把薄被往他肚子上拉了拉,又把枣木虎坠从枕边挪远半寸。
这小子醒了啥都敢往嘴里塞。
院门口,老黑已经蹲着了。尾巴一摇,鼻子拱他裤腿。
陈大炮摸了摸狗头。
“看家。谁靠托娃屋,你先咬裤腿。”
老黑打了个响鼻,转身卧回门槛。
码头石板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
丰收号泊在深水位,船身铁壳泛着冷光。
骆瘸子最早到。
他蹲在缆桩旁,手里搓着麻绳检查磨损。
四十年修船的老手艺,每根纤维松紧他一捏就知道。
大龙用断腿撑着甲板边缘,湿抹布从船头擦到船尾。
动作慢,但每一寸铁皮都干净。
蚂蟥已经蹲在船头,半张烧伤的脸朝着海面,左耳缺了半截的那一侧正对风向。
他在听潮。
曲易从机舱钻出来,手上沾着机油,冲骆瘸子竖了个拇指。
“油压稳,水温正常。跑。”
刘明远最后一个到。
白衬衫换成了旧工装,帆布包鼓囊囊,记录本夹在腋下。
他上船时脚底打滑,被大龙一把薅住后领拎上甲板。
刘明远推了推眼镜,耳根红了。
“谢……”
大龙已经转身继续擦船,理都没理他。
曲易乐了。
“刘工,上船第一课,别跟甲板讲道理。它滑起来六亲不认。”
刘明远把记录本夹紧了些。
“记住了。”
陈大炮踩上跳板,整条船微一沉。他扫了一圈,点人头。
“差一个。”
话音没落,码头尽头跑来一个瘦影。
沈小海背着小竹篓,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解放鞋沾满泥点子。
他跑得喘,站在跳板前头不敢上。
陈大炮没看他。
“晕船就趴船头吐,别吐舱里。那味儿三天散不了。”
沈小海咬牙跨上跳板。
“我不晕。”
曲易从机舱口探出脑袋,嘴里叼着根铁丝。
“昨晚谁问我船上有没有茅坑?”
沈小海脖子红到耳根。
骆瘸子拍了拍舵盘。
“人齐了。走。”
缆绳解开,丰收号倒车出泊位,船头切开黑沉的海面,柴油机低吼着推进。
海风从东面灌进来,咸腥味糊了满嘴。
沈小海站在船舷边,两手攥着铁栏杆,指头绷得紧。
曲易路过,拿脚尖踢了踢他小腿。
“攥那么紧干啥?又不是你媳妇。”
沈小海没松手。
“我,我就站一会儿。”
“站得跟电线杆似的。”曲易往机舱走,“想吐就吐,憋着才丢人。”
丰收号走了四十分钟,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
蚂蟥整个上半身探出船舷,左手扶着锚链,右手伸进海里,掌心向下,感受水流的推力。
三分钟。
他缩回来,抬手指向东南方。
“底层暗流往那边汇。鱼群跟流走,在礁盘边缘聚。”
骆瘸子调舵,船身微偏。
陈大炮站在驾驶舱后头,旱烟杆没点,夹在指间。
他看着蚂蟥的动作,冲刘明远努了努嘴。
“记下来。”
刘明远笔已经动了。
“辨流定鱼,三分钟,东南方向礁盘。”
“记细点。”陈大炮说,“以后你管冷库进货,得知道鱼从哪来。别光会看表,鱼也有脾气。”
刘明远点头,笔尖没停。
骆瘸子喊了一嗓子。
“下网!”
大龙和蚂蟥配合,拖网从船尾入水。
钢缆绷直,绞盘缓转动,船速降下来。
十五分钟后,第一网收。
绞盘把网兜拖出水面,哗啦砸上甲板。银白色的杂鱼蹦跳翻滚,鳞片在晨光里闪烁。
曲易蹲下去扒拉了两把。
“马鲛,梅童,小黄姑……哟,还有几条秋刀。”
他拎起一条扁头鱼看了看。
“这啥玩意儿?长得真随便。”
陈大炮一脚踢在他屁股上。
“杂鱼也是钱。进鱼饼一斤出三块。嘴欠扣饭。”
曲易揉着屁股,不敢还嘴。
沈小海蹲在旁边帮忙分拣,手脚倒是麻利。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认鱼比认字快。
“这网两百多斤。”他掂了掂最后一筐,“比我爷那条破舢板一天的量还多。”
没人接话。
骆瘸子已经在调第二网的方向了。
第二网下去,钢缆吃力的方式不一样。绞盘转速变慢,链条发出沉闷的咬合声。
张乔蹲在绞盘旁边,一只手贴着钢缆外皮。他的眼眶空洞朝天,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曲易凑过去。
“咋样?”
张乔抬手。
“别催。网里有大货。重心偏右,活的。”
曲易眼睛亮了,立刻冲甲板喊。
“都靠左站!网出水别挤!踩翻了老子把你踢下海!”
绞盘全力运转。钢缆一寸一寸收紧。
网兜从深蓝色的海水里被硬拽上来,海水从网眼里瀑布一样泻下。
网兜砸上甲板的瞬间,所有人都没出声。
一条三十多斤的野生大黄花鱼横在网底。
金鳞在朝阳下亮得扎眼,鱼尾还在甩,力道大得拍得甲板铁皮砰响。
网底还缠着两只大青龙虾。
须子比沈小海的臂还长,钳子张开有碗口粗。
旁边压着三条红皮石斑,最小的一条也有七八斤。
蚂蟥翻了翻网角,又掏出一只刺参。
紫黑色,筷子长,肉刺饱满。
甲板上安静了三秒。
沈小海嘴巴张着,竹篓从肩上滑下来都没察觉。
“这……这一网能卖多少钱?”
骆瘸子蹲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条大黄花鱼的背。
老船工的手停了半拍。
“好些年没见这么大的野货了。”
曲易咽了口唾沫。
“这一网,顶姓刘的那张废纸一车皮。”
陈大炮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回去问你爷。跟着丰收号,饿不死人。”
刘明远已经蹲下去了。
他从帆布包里掏出加氧管和海水桶,手脚利索地把大黄花鱼和青龙虾转移进活水箱。
“大黄花鱼鲜销,走最高档。石斑留宴席或特供。杂鱼进鱼饼生产线。碎料打鱼酱。”
他一边操作一边念,笔记本夹在腋下,字写得飞快。
“刺参单独保存,低温盐水暂养,回去进冷库零下十八度速冻。”
陈大炮看了他一眼。
“这眼镜,真没白戴。”
刘明远推了推镜框,没接话,手底下动作更快了。
曲易凑过来看活水箱里的大黄花鱼。
“我操,这鱼比我脸还大。”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吼。
“别看了!还有一网!都给老子各就各位!”
第三网收获平稳。
百来斤杂鱼,十几条带鱼,一筐虾蛄。
三网加起来,陈大炮心里过了个数。
一千八百多斤。
丰收号的吃水线肉眼可见地往下压了一截。骆瘸子调了调压舱水配比,拍舵盘。
“满了。回”
返程的路上,沈小海坐在甲板边缘,两腿悬在船舷外头。
他盯着舱里堆得冒尖的鱼获,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竹篓带子。
曲易扔给他一块硬饼干。
“想啥呢?”
沈小海接住,咬了一口。
“我在想,我爷那条破舢板,跑一天累得半死,拉回来三筐鱼还得看天吃饭。”
他扭头看了看丰收号的机舱方向。
“这船,一早上顶他十天。”
曲易嚼着自己那块饼干,没接话。
沈小海又说:“难怪我爷让我来。”
丰收号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刘红梅带着三十多个军嫂一字排开,杀鱼刀、木桶、竹筐全备齐了。
胖嫂嗓门最大。
“来了来了!快点!谁筐子没摆好,今天别想抢鱼肚子!”
小草抱着陈宁站在岸边台阶上,小姑娘把孩子搂得稳的,一只手还挡着海风。
陈安骑在老黑背上,两只小手揪着狗耳朵,嘴里嚷着“大饭”。
老黑被他揪得耳朵直抖,愣是一声没吭。
陈大炮跳下船,先走到台阶前,从小草怀里接过陈宁,粗糙的胡茬在孙女脸蛋上蹭了一下。
陈宁咯笑,小手拍他鼻子。
他把孩子递回小草。
“中午给她热奶粉,别兑太烫。”
小草点头。
“知道了,爷爷。”
陈大炮转身走回案板前。
大龙和蚂蟥已经把那条大黄花鱼抬下船了。
三十多斤的金鳞大鱼往青石案板上一拍,鱼尾还在颤。
军嫂们围过来,嘴全张着。
刘红梅倒吸一口气。
“老天爷。这鱼搁温州鱼行,少说四块一斤。”
胖嫂掰着手指头算。
“三十多斤,四块……一百多?”
“一百二往上走。”
刘红梅扭头冲身后喊。
“都看见没有?这就是丰收号一早上的货!以后谁再说咱厂子没原料,我拿这鱼尾巴抽她脸!”
军嫂堆里一阵哄笑。
桂花嫂挽起袖子。
“还愣着干啥?鱼等人啊?开剁!”
陈大炮拿起鱼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今晚,全院吃席。”
欢呼声把海鸥都吓飞了。
胖嫂把木桶往肩上一扛,边跑边喊。
“听见没?吃席!今天老娘剔刺都剔出花来!”
刘红梅追着骂。
“少吹牛,你先把手洗干净!”
孩子们绕着案板跑,军嫂们抢着搬鱼筐,沈家村几个年轻渔民站在人群外,眼睛都直了。
沈小海站在船头往下看。
码头上的热闹,军嫂们抢着干活的劲儿,还有孩子们的笑声,全往他胸口挤。
他搓了搓手心的茧子。
回去得跟爷说,这活,得长干。
人群散开各忙各的。
老莫站在码头最东头的石墩后面,手里捏着半截木刺。
他没看热闹。
他的目光越过防波堤,落在三百米外的海面上。
一条小舢板正往西走。
船头挂着破草帽当遮阳,船上一个老头佝着腰,看似在收网。
丰收号靠岸的时候,那船停了。
丰收号开始卸鱼的时候,那船掉头了。
方向是南头礁石区。
老莫走到陈大炮身后,声音压得极低。
“又是它。”
陈大炮手里的鱼刀顿了顿,刀尖抵在案板木纹里,没抬头。
“吃完席,再剔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