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家院子里支了一张矮桌。
桌上摆着一锅骨汤,汤面上飘着几片枸杞和两根葱段。热气往上冒,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散成一团白雾。
陈大炮蹲在灶台边,拿铁勺搅了搅锅底。“火候差不多了,骨髓都化进去了。”
北屋的门帘掀开。雷定远拄着拐杖走出来,步子比半个月前稳了些。他在院里的藤椅上坐下来,搪瓷缸搁在扶手上。
“刘处长说今天来送文件。”雷定远望着院门的方向。
话音没落,院门的木闩从外面敲了三下。
雷国庆开了门。刘处长穿着一件旧军装罩衫,胳膊底下夹着一个牛皮纸袋。进门先朝雷定远敬了个礼,然后把纸袋递过来。
“雷老首长,产权确认下来了。”刘处长把纸袋打开,抽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书。“您这处院子,房管局正式发回私有产权证,不再列入代管名册。”
雷定远接过产权证。
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看照片和地址栏。又翻到第二页,看了看公章和日期。然后合上,重新翻开,再看了一遍。
“三十年了。”雷定远的手指摩过红章的边缘。“这纸比老子的命都难拿。”
陈大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不难。难的是有人不想让你拿到。”
刘处长的脸色变了变,张嘴想说什么,被雷定远一眼瞪了回去。
“行了,送到就成。”雷定远把产权证递给雷国庆。“收好。锁进你妈留下来的那口铁柜里。”
雷国庆双手接过产权证,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院门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雷老,在家吗?”
是马婶。头发拢在脑后,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攥着一只布袋子。她被方美珍让进来,站在院子里,目光先扫了一圈,落在林玉莲身上。
“陈同志家的,我那边的事……”
林玉莲从东厢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副本。“马婶,您坐。”
马婶在石墩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搅着布袋子的带子。
林玉莲把文书副本递到她面前。“马婶,您跟那个港商签的合同,经侦已经认定了。欺诈合同,无效。房子的产权还在您名下,没有过户。”
马婶盯着文书上的红章,嘴唇抖了两下。
“真的?”
“真的。”林玉莲指了指文书上的条目。“他伪造了产权过户手续,但房管局那边没有您的亲笔签字原件。合同上的签名是仿的,笔迹鉴定已经出结果了。”
马婶的手从布袋子上松开,搁在膝盖上。她低着头,肩膀耸了两下。
泪珠子啪地砸在蓝布围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陈大炮端过一碗骨汤,放到她手边。“别哭了。喝碗汤。”
马婶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脸上。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喝了一口。
“陈同志,您要不来,我这辈子就交代在那张破纸上了。”
“交代不了。”陈大炮蹲回灶台边,往锅底添了一块木柴。“房子是你老伴留下的,你替他守着,谁也拿不走。”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雷国庆站在廊下,看着陈大炮蹲在灶台边的背影。火光映着那张晒得黝黑的脸,额头上的皱纹被照得一道一道。
他攥了攥手,走过去。
“陈叔。”
陈大炮抬头看他。
雷国庆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以前说过很多混账话。那会儿不懂事,嫌这嫌那。您带着鱼干进门的时候,我说腥。您半夜守着我爸的药碗,我还嘴碎……”
“行了。”陈大炮站起来。
“我……”
“混账话忘了。”陈大炮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沉得雷国庆往下矮了半寸。“以后好好陪你爸。你爸一个人扛了三十年,该歇了。”
雷国庆的鼻翼收紧了一下,使劲点了点头。
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
陈安拉着陈宁从门外冲进来,林玉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小书包。
“爷!鱼!”陈安跑到陈大炮腿边,仰着脑袋,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幼儿园的鱼缸里有鱼!红的!六条!”
陈宁跟在后面,踉跄了一步,被哥哥拉住。“鱼鱼!吃鱼!”
陈大炮弯腰把陈安抱起来。小家伙搂着他脖子,嘴巴凑到他耳朵边。“爷,那个鱼能吃吗?”
“鱼缸里的鱼不能吃。”陈大炮颠了颠怀里的孙子。“想吃鱼,爷给你做。”
“做大鱼!”陈宁在下面蹦了两下,伸着胳膊要抱。
陈大炮另一只手把陈宁也捞起来,一边一个架在胳膊上。两个孩子加起来四五十斤,他站得稳稳当当。
林玉莲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
雷定远坐在藤椅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看着院里这一幕,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没说话。
马婶捧着骨汤碗,泪痕还没干透,看着陈大炮一手一个娃站在院里,突然笑了。
晚饭后。
陈安和陈宁在东厢睡了。林玉莲把被角掖好,轻手轻脚走出来。
北屋的灯还亮着。
她在灯下坐下来,翻开一本手写的账簿。铅笔沿着纸面一行一行划过去,在每一笔支出后面打上勾。
火车票、住宿、食材采购、干鲍空运、幼儿园费用、给马师傅的红包、孩子的新棉袄……
翻完最后一页,她放下铅笔,抬头看陈大炮。
“爸,咱们在京城已经花了一万二千块。”
陈大炮坐在对面,手里剥着花生。花生壳掰开,仁扔嘴里,壳搁在桌上码成一小堆。
“够不够?”
“够。”林玉莲把账簿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但是……”
她的目光朝窗外瞟了一眼。窗外隔壁马婶家的房檐在月光下露出一截。
“马婶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
陈大炮剥花生的手没停。
“隔壁那一进院子,就是港商骗她签合同要买的那个。港商没付清尾款,合同作废了,马婶手里的房子保住了。但她说那一进院子原本是她家亲戚的,亲戚去了外地不回来了,想低价处理。”
林玉莲的声音轻了半分。
“她问咱们要不要。”
陈大炮剥花生的手停了。
“多少钱?”
“八千。一进带天井,有独立院门。东边紧挨着干休所后墙。”
花生壳搁在桌面上,没有落进那堆壳里。
院里的梧桐树被夜风吹了一下,一片叶子打着旋落进窗台。
八千块。什刹海边上,一进带天井的四合院。
陈大炮把那颗没剥完的花生搁在桌上,拿起旱烟斗,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林玉莲看着他的手。那双手今天早上还在三号灶上切鱼卷花,现在搁在八仙桌上,旱烟斗在指间转着圈。
“爸,我算过了。岛上账上还有三十四万美金没动。八千块人民币,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陈大炮把旱烟斗衔在嘴里,没点火。
“钱的事不用你操心。”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马婶家的那截房檐上。“老子琢磨的是另一码事。咱们在京城,到底要不要扎个根。”
林玉莲没有接话。她等着。
雷定远的拐杖在隔壁北屋的地上敲了一声。老人的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买。”
陈大炮和林玉莲同时转头。
墙那边又敲了一声。“什刹海的四合院,八千块,你要是不买,过两年八万都买不到。”
陈大炮把旱烟斗从嘴里拿下来。
林玉莲重新翻开账簿,拿起铅笔,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陈大炮看着她落笔,突然问了一句。“明天马婶在家吗?”
林玉莲的笔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
“我让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