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国庆攥着三轮车把手站在院门口。
汗把灰土冲成一道一道的泥痕,从额角淌到下巴。
雷定远的目光从砖堆上收回来,落在儿子的手上。
那两只手灰白灰白的,血痂和泥浆混在一起,右手食指上的口子最深,翻着皮,已经干了。
“手怎么了?”
雷国庆把手往裤兜里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手上全是灰泥,塞不进去。他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磨的。”
“磨什么?”
“捡砖。”雷国庆的嗓子干得发哑。“陈叔带我去城南拆迁工地,老青砖。一块一块翻出来的。”
雷定远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走到三轮车旁边。拐杖戳在石板缝里,身子晃了晃,稳住了。
他伸出手,从车斗里拿起一块砖。翻到断面处看了一眼。
灰青到底。
他把砖放回去,手掌在砖面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陈大炮从后面走上来,弯腰把陈安从砖堆上抱下来。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块自己挑的砖,指甲缝全是灰。
“砖不错。”陈大炮抱着陈安从雷定远身边经过,往院子里走。经过的时候,他头也没回,扔了一句。
“你儿子码的。”
雷定远盯着三轮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砖堆。
砖和砖之间的缝隙很窄。每一块的灰青面朝上,棱角对齐。
不是随手扔进去的,是一块一块摆上去的。
车斗两侧的砖往里收了半寸,中间高两侧低,路上颠不散。
他干了一辈子后勤的眼睛看得出来,码这批砖的人用了心。
院子里传来陈宁的声音。“哥哥!哥哥回来了!”
小丫头从东厢门里冲出来,拖鞋在青砖上啪啪响。跑到院门口看见陈安手里拿着块灰扑扑的砖头,伸手就去抢。
“我的!”陈安把砖举高了,躲了一步。
“要!”陈宁踮起脚尖去够,差了一截,脸皱成一团。
陈大炮蹲下来,从帆布包旁边捡了一块小碎砖递给陈宁。
“给你一块。别抢你哥的。”
陈宁接过碎砖掂了掂,拍了拍灰,笑了。攥着碎砖转身就跑,拖鞋在地上拖出两道灰印子。
雷国庆站在院门口,看着陈大炮一手拎着帆布包一手牵着陈安往院子里走。陈宁绕着石榴树跑了一圈又折回来,拽住爷爷的裤腿,要爷爷把她举起来。
陈大炮一手捞一个,架在两边胳膊上。两个小的加起来四五十斤,他站得稳稳当当,肩膀没晃一下。
雷国庆的视线从陈大炮身上移开,落在自己父亲的背上。
雷定远还站在三轮车旁边。拐杖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拐杖头上。他看着那一车砖,没有回头的意思。
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吹过来一片,贴在三轮车的轮毂上。
“爸。”
雷国庆的声音轻了半截。他走过去,站到雷定远旁边。
“砖先卸下来,码到院墙根底下。明天我搬到陈叔新院去。”
雷定远没有转头。他的拇指在拐杖头上摩了一圈,铁箍在指腹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
“二十年了。”
雷国庆的手在身后攥了一下。指头上的血痂被牵动,裂开了一道细口,新鲜的血丝渗出来。他没吭声。
“二十年。”雷定远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没干过一件让老子省心的事。”
雷国庆的嘴唇抿紧了。两腮的肌肉绷了一下,太阳穴跳了跳。
他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鞋面上。军用胶鞋沾满了灰泥,鞋头磕破了一块皮。旁边是父亲的拐杖尖,铁皮头磨出了一圈亮光。
院子里陈宁的笑声传过来,咯咯咯的,被石榴树的叶子挡了一层,听着模模糊糊。
雷定远的拐杖在石板地上点了一下。
他转了身,往院子里走。脚步慢,拐杖一步一顿,铁皮头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
走了两步。
没回头。
“今天做的不错。”
六个字。
落在雷国庆耳朵里。
雷国庆愣在原地没动。
他低下头,蹲到三轮车旁边。
开始搬砖。
灰青的老砖一块一块从车斗里取出来,码到院墙根底下。
砖面粗粝,蹭过手上的血痂,疼得他指头打颤。
他没停。一块接一块,码得齐齐整整。
林玉莲从东厢出来,看见雷国庆蹲在墙根码砖的背影。她端着一碗水走过去,放在地上。
“雷大哥,先喝口水。”
雷国庆摇了摇头。手上的砖没停。
林玉莲看了看他的手,没再说话。她弯腰把水碗推到他手边够得着的位置,转身进了院子。
北屋的窗帘动了一下。
雷定远靠在床头,搪瓷缸端在手里,目光从窗缝里落在院墙根旁蹲着码砖的身影上。
他端着搪瓷缸喝了一口水,靠回枕头上。
拐杖横在被面上。拇指摩过铁箍,转了一圈,又一圈。
天黑透了。
院子里的砖码完了。
雷国庆洗了手,清水泡过那几道口子的时候他吸了两口凉气。
方美珍找了纱布给他缠上,被他拽下来扔了,说不碍事。
北屋的灯亮着。
陈大炮坐在行军床上剥花生。花生壳掰开,仁扔嘴里,壳搁在桌上码成一小堆。旱烟斗搁在枕边,没点。
雷定远躺在床上。搪瓷缸搁在床头柜上,旁边是那枚铜扣。灯光照着铜面上的三道浅槽。
“炮子。”
“嗯。”
“那个院子修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张?”
陈大炮把一颗花生仁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货到了就开。岛上第一批干货往京城发,路上七天。玉莲那边执照批下来了,柜台的料也留好了,等运上来安上就能挂幌子。”
雷定远盯着天花板。屋顶的灯泡在头顶上挂着,灯绳的影子映在墙面上,一动不动。
“开张那天,老子要去看看。”
陈大炮剥花生的手停了一拍。
他扭头看了雷定远一眼。老人的脸瘦得颧骨拱出来,但那双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堂堂的。跟三十年前营帐里点完兵喊出发时一模一样。
“你腿脚行吗?”
“死不了。”雷定远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什刹海到什刹海,几步路。撑不住还有拐杖。”
陈大炮把花生壳搁在桌上。
“行。开张那天给你留把椅子,坐门口。”
雷定远哼了一声。“坐门口干什么?挡道?”
“不挡道。”陈大炮把旱烟斗衔上嘴角,没点火。“你往那儿一坐,身上那股子气就够了。三十年的老兵,比什么招牌都好使。”
雷定远把搪瓷缸重重搁回床头柜上。搁得快了些,水溅出来一滴,落在铜扣上,顺着浅槽淌了一丝。
“少给老子灌迷魂汤。”
嘴上这么说,搪瓷缸搁下去的那一声,比平时轻了。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掀了两片下来,打在窗棂上,沙沙两声。
陈大炮嚼完了嘴里的花生,咽下去。
还有几件事得理。消防审批和卫生许可的表格,林玉莲说材料齐全三天能下来。柜台的料,岛上留了一方好的,走军线运上来。剩下的,一件一件来。
他把旱烟斗从嘴角拿下来,搁在枕边。花生壳扫进一只搪瓷碗里,桌面擦干净了。
灯灭了。
北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一个长而缓,是老兵三十年养出来的节律。一个沉而匀,是睡过战壕、睡过甲板、睡过行军床的人才有的踏实。
院墙根底下,灰青的老砖码得整整齐齐。月光落上去,砖面泛着一层冷光。
明天,这些砖就要搬到新院去了。
隔壁新院的石榴树叶子在月色里晃了晃,榆木门框的榫头严丝合缝,散着一股被月光泡凉了的木香。
恒丰祥京城分号的第一批砖,是一个后勤处干部用两只磨出血的手,从城南废料堆里一块一块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