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陈大炮拿铁钳子夹了一块蜂窝煤塞进去，火苗蹿了一截。
锅里躺着六根猪筒骨。冷水没过骨头两寸，几片老姜拍碎了扔在旁边，还没下锅。
“玉莲，把那包干虾皮拿来。”
林玉莲从东厢端了一只牛皮纸袋出来，袋口用麻绳扎着，捏起来沙沙响。
“爸，干虾皮放骨汤里？”
“提鲜。”
陈大炮接过纸袋，拆了绳头，拇指和食指捻了一小撮出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虾皮是南麂岛的货，日头底下晒了七天，每一片都干得透透的，微微泛着琥珀的光。
“比味精管用十倍。放一小撮就够，多了咸。”
他把虾皮搁在碟子里备着，先不下锅。
大火烧开，浮沫翻上来，灰白的泡沫裹着血水，堆在锅面上。
陈大炮拿铁勺把浮沫一层一层撇干净，撇了三遍，水面清了。
姜片丢进去。转小火。
锅盖只盖了半边，留一道缝。
蒸汽从缝隙里钻出来，裹着骨髓被热水慢慢逼出来的那股浓醇味，在灶台上方打了个旋，散进院子里。
陈安搬着小板凳坐在灶台边上，鼻子凑到锅沿上方，吸了两下。
“爷，香。”
陈大炮拿铁勺背把他的脑袋拨远了一点。
“别凑那么近。烫。”
“不烫。”陈安嘴上说着，身子还是往后缩了半寸。他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眼珠子盯着锅里翻滚的骨头。
陈宁从东厢门里冲出来，拖鞋在青砖上啪啪响。跑到灶台边上往锅里看了一眼，看不见什么，扭头扯陈安的袖子。
“哥哥！什么？”
“骨头汤。”
“喝！”
“还没好。”陈安学着爷爷的语气，手指头指了指灶膛。“要等火慢慢烧。”
陈大炮低头看了两个孙辈一眼。
小丫头趴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撑着下巴，盯着锅盖缝里冒出来的白汽，口水快流到手背上了。
他从案板上拿了一根猪棒骨，上面剃得干干净净，一丝肉都没留。翻了个面，用拇指甲抠了抠骨缝，确认没有碎骨茬子，才递到陈宁手里。
“啃着玩。别吞。”
陈宁攥着骨头棒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咬不动，也不放，攥在手里当宝贝。
小火炖了半个时辰。陈大炮掀开锅盖，汤色从清亮转成了乳白。他把那一小撮干虾皮撒进去，铁勺搅了两圈。
虾皮入汤的一瞬间，一股海腥里带甜的味道从锅面上蹿起来，追着蒸汽往院子外头跑。
骨髓的醇厚和虾皮的海鲜甜搅在一起，那股味道浓得实在，顺着墙头往隔壁院子里灌。
院门的木闩从外面敲了两下。
马婶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鼻翼张着，吸了两下。
“陈同志，又炖汤呢？从我家院子都能闻见。”
“熬了一大锅。马婶，进来坐，喝一碗。”
马婶不用请第二回。
她把门推开走进来，在石墩上坐下。蓝布围裙洗过了，头发拢得齐整。
陈大炮舀了一碗汤递过去。
搪瓷碗里的汤色奶白浓稠，几片虾皮浮在表面，热气扑在马婶脸上。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
碗从嘴边放下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
“我活了快六十年，头一回喝到这么鲜的骨汤。”
马婶的舌头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把那口汤的味道翻来覆去嘬了两遍。
“这汤底搁了什么？味精？不对，没味精那股子苦尾巴。”
“不是汤好，是南麂岛的虾皮好。”陈大炮蹲回灶台边，拿铁勺搅了搅锅底。“回头铺子开了，虾皮也卖。”
马婶的碗端着没放，眼珠子转了一圈。
“陈同志，你这铺子要是开了，我帮你吆喝。什刹海这一片，谁家有好东西，我马大嗓门一喊，三条胡同都知道。”
她一边说一边拍大腿，嗓门比刚才拔高了两度。隔壁院墙那头，有人推开窗户探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这汤味儿把隔壁老郭也招过来了吧。”马婶朝院墙方向努了努嘴。“等着吧，一会儿准敲门。”
话音没落，院门又响了。
不是老郭。是方美珍端着两只空碗进来了。
“陈叔，国庆进门就说今天灶上熬了骨头汤。”
“你们家那鼻子倒是灵。”陈大炮站起来，拿勺子舀了两碗递给她。“一碗给北屋雷老爷子端过去。”
方美珍接了碗，小跑着往北屋送。
马婶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碗搁在石墩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她看着陈大炮蹲在灶台边、一手搅锅一手拦着往锅边凑的陈安，身上带着灶火烟气和蜂窝煤灰的样子，突然叹了一口气。
“陈同志，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您说。”
“你来了这大半个月，这条胡同变了。”马婶的声音低了半截。“以前谁家做饭关着门，灶上熬点白粥都怕邻居借粮。你这骨汤味儿一飘出去，半条街都活了。”
陈大炮没接话。他把锅盖盖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汤还多。谁来了都有一碗。”
林玉莲站在东厢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根铅笔，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
马婶的大嗓门、方美珍跑着端碗的脚步、两个孩子蹲在灶台边上、隔壁院墙后面探出来的脑袋。
她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转身回了东厢。
下午。东厢里安静下来。陈安和陈宁午睡了，一个东一个西，中间隔了一只枕头。
林玉莲坐在窗边，翻开账簿。南麂岛到京城的运输成本、人工、损耗率，一行一行算过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一张纸。
一张电报纸，夹在账簿里。折了两折，电报纸边角发黄，是今早雷国庆从邮局带回来的。
她展开看了两遍。
“第一批货已装车，军线走洛阳中转，后天到。李伟。”
林玉莲拿起铅笔，在价目单最后一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南麂岛手打鱼丸——限量。”
铅笔尖在“限量”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