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委大楼，三楼常委会议室。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淅淅沥沥。室内的空气却像被抽干了水分，干得发紧。
方建平端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关于成立黑石产业协作区筹备组的方案》。文件是市委办直接批转下来的。
“同志们。”方建平端起茶杯，撇了撇杯中浮叶，“市委对协作区高度重视，同意升格。既然是县级统筹，这筹备组的规格就必须高。我提议，由我亲自挂帅，担任组长，全面把关。”
顾明川坐在左侧，拧开那只边缘掉漆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没接话。
朱文浩安坐于椅中，十指交叉搭在桌面，神色平淡。
“方书记愿意亲自挑这副担子，是清江县的福气。”朱文浩开了口，“不过，协作区牵涉跨镇协调、外资对接，千头万绪。方书记统揽全县，要是凡事都等您签字，怕是会影响效率。”
他将另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县政府拟的具体架构。”朱文浩平视着方建平，“由顾县长挂帅组长，把关宏观经济。我担任常务副组长，负责日常执行。至于审计监督，由庞书记的县纪委对接市里，垂直管理。”
方建平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杯沿抵在唇边，却一口没喝。
这套架构，直接把他这个县委书记架成了空头司令。挂名的是顾明川，干活的是朱文浩，监督在庞建国手里。水泼不进！
“这种人事安排，把县委放在哪里？”方建平眼皮跳了跳，声音发沉。
“市委林书记的原话是，让干实事的人，手里拿着印把子去走大路。”罗兴邦适时开口，语气沉稳，“方书记若有异议，这套方案可以原封不动退回市委办，请林书记重新定夺。”
又是林为民！
方建平呼吸一滞。老马那摊子烂事刚捅到市里，林为民对他的不满还没消，他现在去触霉头，纯属找死。
“既然是市委的指示……”方建平咬着牙，将那份方案一把拉到自己面前，拔出钢笔。
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黑的墨点，方建平这才一笔一划地签下名字，字迹绷得像是几条拉紧的钢丝。
筹备组正式成立。朱文浩，拿到了跨镇调度的县级实权。
会议散场，走在安静的走廊里。
顾明川盖上保温杯盖子，发出一声轻响：“文浩，方建平今天这字签得憋屈，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清河镇那边，可不全是咱们的人。”
“‘利不百，不变法’。”朱文浩负手前行，“行政级别理顺了，但具体的差事还得底下人去跑。清河镇那帮人，早就习惯了在方建平屁股后头摇旗。真要动他们的奶酪，阳奉阴违是免不了的。”
话音刚落，朱文浩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发出规律的震动。
他接起电话，吴德海气急败坏的声音跟连珠炮似的从听筒里砸了出来。
“浩哥！”吴德海嗓门极大，“绿能建材厂空出两百个技术岗，让清河镇报培训名单。这都三天了，镇党政办硬是推说‘档案不全’，一张纸都没递过来！工人进不了厂，机器就要停工！”
朱文浩神色不起波澜，只是脚下的步子停住了。
“名单卡在谁手里？”
“清河镇党委副书记，李德明。”吴德海汇报道，“赵德昌现在当缩头乌龟，镇里的事全是他说了算。我听说，县委办的人这两天往他办公室跑得挺勤。”
方建平的棋子。明着签了字，暗地里就让走狗出来咬人，卡住工人的生计，拖垮协作区的进度。
“知道了。”朱文浩切断通话。
顾明川站在一旁，脸色也沉了下来：“清河镇不配合？”
“有人想拿老百姓的饭碗，去当投名状。”朱文浩眼神清明，透着不容置疑的决然，“顾县长，县里的盘子你盯着。我去一趟清河镇。”
清河镇政府大院。
一辆公车在院内停稳。朱文浩推开车门，迈步下车。刘文轩和吴德海早已等候多时，快步迎上前来。
“朱县长。”刘文轩推了推半框眼镜，“李德明就在二楼办公室。外头聚了几十号等着去绿能培训的工人，情绪都不太稳。”
朱文浩抬眼看去，办公大楼外蹲着几十名穿着旧工服的汉子。周德旺也在其中，眼窝深陷，正焦躁地抽着闷烟，脚下扔了一地烟头。
看到朱文浩，周德旺扔掉烟头，几步迎了上来：“朱县长，咱们清河镇的爷们不嫌累，绿能的机器到了，大伙儿都盼着上岗挣钱！可镇里硬说手续没走完，把名单扣着不发。这不是成心断咱们的活路吗？”
“饭碗端在自己手里，谁也断不了。”朱文浩拍了拍周德旺的肩膀，“带着大伙，跟我上楼。”
二楼，副书记办公室内。
李德明翘着二郎腿，正悠哉地翻着报纸。
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李德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报纸掉在桌上。他抬头一看，朱文浩一袭深色夹克，面沉如水地走进来，身后，黑压压跟了一群工人。
“朱……朱县长？”李德明赶紧站起身，脸上硬挤出笑，“您怎么亲自来了？”
“李副书记好兴致。”朱文浩在办公桌前站定，“绿能的设备等米下锅，两百个工人的饭碗悬着。培训名单，在你这儿卡了三天。你倒是坐得稳。”
李德明擦了把额头的油汗，搬出早就备好的说辞：“朱县长，这可不是我拖延。档案库里很多工人的资历不清不楚，县委方书记前两天刚下了指示，要求基层工作必须严谨。我也是为了对协作区负责啊。”
“严谨？”朱文浩语气散漫。
他偏过头：“吴镇长，把东西给他看看。”
吴德海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直接甩在李德明脸上。
“这是我们黑石镇管委会花一晚上，从你们这破档案库里扒出来的两百人完整资历名单！”吴德海冷笑，“我们外人能做完的事，你这个主管党群的副书记三天做不完？你是在考验我的智商，还是在考验老百姓的耐心？”
李德明看着那份名单。
“治政之要，在于安民。你拿老百姓的饭碗，去向你的主子邀功请赏。”朱文浩指节在桌面上叩击两下，“清河镇的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朱文浩转头看向门外的工人：“周德旺！”
“在！”周德旺挺直腰板。
“拿浆糊来！”朱文浩下达指令，“把这份拖延责任表，连同李德明‘档案不全’的批示，给我贴到清河镇政府的大门外！让全镇老百姓都看看，到底是谁在卡他们的脖子！”
工人们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几个人上来拿起文件就往外冲。
李德明彻底慌了。这要是贴出去，清河镇的老百姓能拿砖头把他家的玻璃全砸了！
“朱县长！不能贴啊！”李德明绕过办公桌，想去拦。
朱文浩目光如刀，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李德明，协作区筹备组今天刚成立，正愁找不到一把祭旗的刀。”朱文浩声音沉稳，字字千钧，“你既然想出这个头，那就准备好去县纪委喝茶。庞书记的案头上，正好缺一份关于清河镇干部不作为的典型卷宗。”
李德明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椅子上。
行政级别不匹配的矛盾，在阳光账本和雷霆手腕的碾压下，化作了一地齑粉。
朱文浩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