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咱们再来说说这僮曲人力。”
谢太后又递给陆君然一块青梅酥和一块红豆糕。
让她边吃边听。
“田产这么多,自然少不了佃户庄客,更要多招看家护院、押送货物的。
你看上京这些大户人家,仆婢都是一大堆。
这些仆婢遍布府邸、各处庄园,还有名下商铺。
可为主家充当耳目,传递口信,探查市井动静。
还有那些佃户庄客,他们依附世家,除却日常劳作,也会为世家传递山野消息。
毫不夸张地说,哪日山道看到个陌生行人,他们都会默默记下,以防主家问话。
这些人看着不起眼,但关键时候,没准儿会发挥大作用。
但记住,私下护卫、追踪、打探消息行,但不可公然上街械斗。
尤其是家奴,看起来数量最多,但如何用好这些人是一门学问。
规矩礼制、层级、奖惩、防患,还有人情制衡都要兼顾到。
你往后慢慢看,慢慢学。”
谢太后慈爱地看向陆君然。
说到奴仆多,陆君然来了精神,“阿婆,韦家除了寻常奴仆外,还养了一大堆门客呢。
文人、医者、武者、甚至方士,好多好多人跟在韦三郎身边给他出主意呢!”
谢太后抿口茶,笑道:“世家子弟嘛,身边少不了出谋划策之人。”
陆君然吃一口红豆糕,道:“学堂先生布置文章,每次都有人为他代写。
手指头划伤一点,就一丁点,立马有人跑过来为他包扎。
那人要是跑慢点,韦三郎的伤口都要愈合了。
不过他们打探消息是挺快。
上京发生了哪些新鲜事,韦三郎总是率先知道的那一批人。”
谢太后耐心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要他们觉得你这里有利可图,就会围上来。
昭朝,等将来,你身边也会围着各式各样的人。
不过不要怕。
汝须知,驭人之道,不外利害二字。
利在前,则忘危;益在后,则争先。
以利相结,无事不可谋。”
“诱之以利,驱之以功?”陆君然道。
谢太后甚至欣慰点点头,这孩子没有死读书,很好。
“人嘛,大都趋利而避害,很多时候,晓之以理,都不如啖之以利。
昭朝,你的真心是很宝贵的,不要轻易将此给到那些因利而来的人。
须知利能聚人,亦能散人。
以利相交,利尽则散;
以势相交,势败则倾;
以权相交,权失则弃。”
“昭朝记住了。”
年幼的陆君然虽然不是很懂,但她看得出来,太后现在很感慨,心情不是很好。
“阿婆,这个红豆糕好吃,甜而不腻,你快尝尝。”
她特别贴心地将一块红豆糕递到太后唇边。
而立在一旁,平日里有些一板一眼的张嬷嬷,丝毫不敢说一句不合规矩。
明摆着,太后对陆家这小丫头比对那群皇孙还要好。
谁敢说句陆君然的不是?
“嗯,好吃。”谢太后尝了一口红豆糕,笑呵呵道。
“阿婆,今日午膳咱们吃大鸡腿吧。
三哥嘲笑我长得矮。
五哥告诉我得多吃肉,多吃肉长得高。
昭朝想上个大高个,至少要比三哥高。”
陆君然将话题岔开,拍着胸脯,豪言壮语。
逗得太后开怀大笑。
张嬷嬷:这孩子,这是看出太后最近忧思过重消瘦不少,故意这么说,让太后多吃饭呢。
太后没白疼她……
用完午膳,谢太后带陆君然去游湖。
画舫上,谢太后接着之前的话头继续讲。
“咱们再来说说这耳目潜机。
也就是情报。
世家大族名下商铺多,而这些商铺又大多处在人.流.混杂、往来商旅繁多的集市,如此,便形成一个天然的情报网。
特别是经营酒楼、客栈的。
宴席之间,宾客免不了闲谈,或朝堂秘事,或私下结交,可尽数搜集。”
“这个我知道。三哥说了,平康坊那些乐伎很会搜罗消息。”陆君然道。
谢太后笑笑:“很是。”
“还有呢?”
陆君然仔细想了想,道:“先前阿婆说,州县受世家恩惠,驿站熟人多。
做买卖结实的游商也多。
有的还接济走江湖的侠士。
如此一来,打探外地动向,跨州县传递消息都极为便利。”
谢太后:“还有呢?”
“还有……”陆君然认真思索。
“啊!还有道观之类。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收了世家那么多钱,世家要借地方藏人、传递消息,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说不定还要竭力相帮。”
谢太后欣慰颔首,“不错。”
“再来说说这门地声望。”谢太后接着道。
“世家看重门第声望。
声望这种东西,虽然看不见,但对世家来说是极重要的。
你看,世家大族多设立家学,聘请名士教书。
比如教昭朝的诸位先生,无一不是各方名家,各行的佼佼者。”
陆君然点头,“陆家族塾的确请了各方名士,祖父说,花了好多钱呢。”
谢太后笑笑,“能能花钱请来还好,有的人花钱都请不来呢。”
陆君然想到什么,“我三婶婶听说族塾请来了一位大儒,很难请到的那种,前段时间闹着让她娘家侄子来陆家族塾旁听呢。”
谢太后摸摸她脑袋,“族塾嘛,本就是同族子弟读书的地方,有着维系全族力量的作用,平时接纳亲友,也是常见的。”
陆君然点头,表示明白。
尽管她心里还是不大待见三婶婶那个娘家侄子。
谁会待见一个蹭吃蹭喝蹭学,还没礼貌的人呢?
如今她并不在族塾读书,而是去了外省学,平日里跟那人也不见面。
眼不见心不烦。
只要他不挑事,她可以试着对他视而不见。
谢太后喝口茶,“有别人买不到的书籍,还有那么厉害的先生,世家子弟也就比寻常人更容易科举及第。
日子久了,家族里的人还有亲友,在朝为官的越来越多,这个家族便可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士林风评。
若是有人胆敢损毁家族名声,这个家族的掌权者便可借士林清议,散播舆论,以挫对手之势!”
小小年纪的陆君然被震撼到。
“舆论之柄,言路之权?”
她满目震惊。
惊愕之下,一点炽热的渴望悄然生根。
谢太后望着这般情形,颇为满意地笑了。
“名望所归,权势自生。
有了声望,那些寒门士子羡慕你,寻常官员更是不敢轻易得罪你。
看看外面就知道了,若是犯了事,同等情况,官府对待士族子弟与普通人的态度也是截然不同,对他们的量刑更可能天差地别。”
“那这也太不公平!”陆君然若有所思。
“世间不平万千。
有人冷眼旁观。
有人以身入局,想要力挽颓势,改此浊世。
但仅凭一己之力,想要破旧局,扭转世道,又谈何容易?”
谢太后甚是慈爱地看向她。
陆君然思虑片刻,眼神鉴定道:
“爝火虽微,亦可焚野。
微焰不熄,终成燎原之势。
若火之燎原,不可向迩。”
谢太后笑得欣慰。
“昭朝欲为开道之人?”
“若冤抑难伸,人人隐忍苟活,郁郁受缚,世道何以更改?
定要拨乱纠偏,令世间少些委屈!”
陆君然抬眼道。
眸光澄澈锐利。
不带一丝犹疑。
谢太后望着她稚嫩的脸胖,以及她眼底一往无前的决然,大笑着将她搂在怀中。
“好!”
“薪火有继,吾愿足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