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殷的身份,着实有些尴尬。
萧清淮俯身坐了下来,“听听她的意思,朝廷修缮了陵寝,我让人去看过,等选个合适的时日,将棺木挪进去。”
原本是草草下葬,多年来无人问津。如今沉冤昭雪,修建陵寝。
温竹跟着坐起来,询问道:“将来夫人去了,葬在何处?与父亲合葬,还是独葬?”
这也是难题!
虽说秦殷身子康健,但这些事情都该考虑,修建陵寝时都该考虑。
话题过于沉重,萧清淮始终没开口,他亲自给温竹更衣。
温竹仰头看着他给自己系衣带,手指修长而稳,不紧不慢地穿过绸带,打了个平整的结。
屋内只余两人,他垂着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色看不出波动。
温竹知道,他在想这件事!
她伸手轻轻覆在他系完衣带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指尖贴着微凉的皮肤,声音放轻了几分:“你可以说出来,我们一起考虑。”
萧清淮的手停了一下,反手将她那只手握住,拢在掌心里,“那你去问问她的意思。”
秦殷与昭安太子之间的感情很复杂。
外人看不清,说不明白。他与她之间不仅仅是夫妻,也是君与臣。
“陵寝如何修建的?”温竹笑着开口,“可留了合葬的位置?”
萧清淮叹气,无奈看着她:“非要问得如此明白?”
“你的心思,难猜。”温竹笑吟吟地看着他,仰首靠过去,贴着他的唇角,碰了碰。
萧清淮面上的阴沉散了,唇角弯了弯。
两人一道用了早膳,起来得晚,到秦殷处接近午时了。
秦殷正陪着知之在玩,抬头见到一起过来的人,含笑道:“我当你二人出去玩了。”
“今日来陪夫人。”温竹屈膝行礼,秦殷皱眉道:“行礼做什么,你留下,王爷去忙你的事。”
萧清淮忙,眼下抽出半日的时间本就不易,哪里有时间陪她。
闻言,萧清淮也不推辞,说了两句话便走了。
他走后,温竹挨着秦殷坐了下来,秦殷将酸梅推给她吃,“明日回温家吗?”
“不回了。”温竹坦然,“面子功夫懒得顾及。我来,想与您商量一事。”
话音落地,知之凑了过来,伸手去抓盘子里的酸杏,秦殷没拦着。
她拿起来就塞嘴里,刚嚼了下就皱眉吐了出来,秦殷看着她:“该,给你吃果子不吃,非要抢着吃。”
吃了亏,张嘴就要哭,秦殷顺势将她抱起来,擦擦嘴。
“还要吃吗?”
“不要了。”
秦殷噗嗤笑了,见她笑,知之哭得更厉害。
哄了片刻,渐渐止住哭声,温竹开口,“弟弟呢,去找弟弟玩。”
听闻找弟弟玩儿,知之止了哭声,从秦殷怀中跳了下去,迫不及待地跑开了。
乳娘追了过去,声音渐渐远去。
碍事的小东西走了,温竹抿了口茶水,道:“有些事情虽说问得早,但我还是想先问问,太子的陵寝在修建了,您是想合葬,还是将来一人自在些?”
合葬?秦殷顿住了,抬头看向温竹,“王爷让你问的?”
温竹解释:“王爷后日去拜祭父亲,我想起此事,特来问问您的意思。”
秦殷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菩提佛珠,指尖轻轻拨过一颗,又一颗,动作慢而沉。
温竹便也不催,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喝茶。
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润,回甘绵长,可此刻她竟也品不出什么滋味来。
夫人与太子之间的感情,太过复杂!
不知过了多久,秦殷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温竹白净的肌肤上。
“王爷怎么说。”
“没说,让问问你的意思。”
秦殷便又不说话了。
“合葬啊……”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舌尖上尝它的分量,良久,才摇了摇头,"不必了。"
温竹握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夫人是不愿见太子?”
“我爱过他,愿意不要命的那种,后来,他宠爱良娣,纵容良娣欺辱她。”
“情分到那时,便散了。后来,两看相厌,他是恨我的,不如就别见了。”
秦殷说得缓慢,听得人心口发紧,温竹想说什么,舌尖抵着牙齿,最后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了解那段过往,无法劝说。
温竹没有劝说,良久就一句话:“陵寝修建时,留了合葬的位置。”
秦殷听后,眼睫轻颤,淡淡一笑,“他有心了。”
她与太子情崩的那两年里,萧清淮已懂事了,他比旁人清楚太子如何待她的。
幸好,他是懂事的!
片刻后,知之回来了,脖子上套着金项圈,乐得一蹦多高。
秦殷见后,恢复往日的笑容,“哪里来的?”
“爷爷给的。”知之顺势爬上秦殷的膝盖,“爷爷可好了。”
温竹听明白她的意思,转头问随行的婢女,“顾老在府上?”
“在府上,与王爷饮酒,顾老说这是顾家的传家宝。”婢女笑着解释。
知之骄傲地抬起头,“我的、宝贝。”
“是你的,都是你的。”秦殷拍拍她的脑袋,笑作一团。
用过午膳,温竹回去了。
主仆走出去,道上遇见顾荃。
顾荃笑着走上来,先同她行礼,而后笑道:“瞧也过了年,药铺也该开门了。”
“当真是闲不住,罢了,不留你,你先去铺子里整理。”
得了吩咐,顾荃眉开眼笑,“谢王妃。”
初二这日,药铺开门,顾荃坐诊,从天亮忙到天黑。
初三日,萧清淮一人离城,温竹有孕,无法随行。
当年匆匆安葬,无人问津。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东。
道旁的树木落了叶,树枝光秃秃,偶尔有几只寒鸦掠过,叫声孤零零地散在风里。
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马车拐入一条岔道,路越来越窄,两旁的积雪也越来越厚,直到前方出现一座低矮的土丘。
附近也有几座坟,坟内埋的是当年太子的妃妾。
萧清淮下了车,独自走上前去,书剑等人站在原地,静静观望。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