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愿意飞半天的话，在姒心口暖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主岩台上的第一片石板还没看完，安就从西侧窄道跑了上来。
灰褐色的脚爪落得急，带起几粒碎石。
“嫂子，石围栏里那条龙开口了。”
姒白色的小爪停在石板边缘。
渊趴在她身后，原本合着的琥珀红眸也睁开了。
“说了什么？”
安咽下一口气。
“他说，林氏没往南走。”
风从主岩台边缘穿过。
姒琥珀色的大眼落到安脸上，没有立刻起身。
二十多天前，她让安把裂爪关起来，等旱季过去再审。那条龙开始几天骂过，后来求过，最近十多天却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偏偏昨夜，他主动开了口。
姒：（??_??）
看来石围栏里的日子，到底磨掉了他几层硬骨头。
“原话只有这一句？”
“还有一句。”安挠了挠颈侧，“他说想见你，只跟你说。”
渊深灰色的前肢从石面上撑起。
“带上来。”
“不用。”
姒把石板叠好，白色的小身子从他前肢旁站了起来。
“去石围栏。那里关了他二十多天，哪块石头松，哪处风冷，他都记得。换个地方，他会先看路。”
渊低头看了她一息。
“我一起。”
“好。”
姒白色的尾尖碰到他粗糙的爪指，轻轻绕了一圈。
“不过阿渊今天不咬龙。”
渊：（ー_ー）！！
“看他说什么。”
三条龙从主岩台西侧下去。
临时石围栏垒在两道岩壁中间，出口只有一条。外围堆着半龙高的尖石，安守在入口，连小型迅猛龙都钻不出去。
裂爪缩在最里面。
灰黄色的鳞面沾满石灰，前爪瘦得关节突出。听见脚步，他先抬头看见姒，紧接着便看见她身后压下来的深灰巨影。
渊堵住了围栏外大半光线。
裂爪：（（（;??_??;）））
他爪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白痕，身体往岩壁贴了贴。
荷从另一条小路走来，嘴里叼着两片盛水的大叶，前爪还捧着半截鱼干。
“今天的水和食物。”
荷将东西放下，看了一眼裂爪。
“每天的份都没断。昨夜那半截肉，是他自己推出来的。”
裂爪喉结动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鱼干。
姒走到围栏外。
“荷姐姐，水给他，鱼干先放外面。”
荷点头，将一片盛水叶推过石缝。
清水晃到裂爪爪边。
他起初没动，等姒抬起眼，他才猛地扑过去，低头连喝几口。吞咽太快，水从嘴角漏下来，冲开颌底一层灰。
半片叶子的水很快见底。
裂爪舔过嘴角，又朝另一片看去。
姒用爪尖把第二片推给他。
“慢些。没人抢。”
裂爪这次喝得慢了。
每咽一口，他的眼神就往渊的方向闪一次。前爪压着叶片边缘，爪尖却还在石面乱划。
姒等他喝完，才开口。
“你离开碎石沟那天，林氏去了哪边？”
“南边。”
“从哪个出口？”
“西南裂口。”
“离开时是什么时候？”
“天刚黑。”
“第一处落脚地呢？”
裂爪舔了一下干裂的嘴角。
“红石脊。”
姒低头，从脚边拨出三颗碎石。第一颗放在中间，第二颗往南，第三颗却搁在东面。
“碎石沟西南裂口外是白石坡。红石脊连着东口。”
裂爪的爪尖停了。
“我们绕了路。”
“带着十几条饿龙，在旱季绕半日，只为去一处没有水的红石脊？”
姒白色的小爪又拨来一颗石子，压在西面。
“再说一次。出了碎石沟，先到哪里？”
裂爪没开口。
渊鼻腔里碾出一声低沉的气息，巨大前爪压住围栏外侧那块尖石。
咔。
石面裂开一条缝。
裂爪猛地缩紧身体。
“拔一只爪。”渊盯着他，“会想起来。”
“阿渊。”
姒白色的尾轻轻碰了碰他的前肢。
“往后半步。”
渊琥珀红色的眼从裂爪身上移到她面孔上。
停了一息。
深灰色的巨影真的往后退了半步。
裂爪抬起头，眼底那层惊惧又重了一层。
安：（°ー°〃）
整个中央领地，能让首领收爪后退的，也就眼前这一条白色小龙了。
姒重新看向裂爪。
“现在说。”
裂爪呼吸发紧，目光再次落到鱼干上。
“白月大人，我饿了。脑子乱，记不清路。”
荷：（??-ω-`）
昨夜自己不吃，现在倒拿饿当借口了。
姒嘴角弯了半分，白色的嗓音依旧轻。
“你爬到边界时饿了三天，我让荷姐姐养了你二十多天。今天的食物也不会少。”
她把半截鱼干往石缝边推近一点，却没有推进去。
“可饿不能替你说完那条路。”
裂爪盯着她。
“你说不说，荷姐姐傍晚都会给你。可你今天不说，明天还得坐在这里，重新从第一块石头讲。”
姒的小爪点了点西面那颗石子。
“林氏藏在哪？”
沉默压了几息。
裂爪爪尖再次动了，却没再乱划，只把地上原本那道白痕一点点抠深。
“西面。”
“继续。”
“她没南下。我们出碎石沟后，先往南走了半日，留下脚印，入夜又沿着干沟折回西面。”
“落脚处。”
“旧巢群。”
姒琥珀色的大眼眯了半分。
西南旧巢群废弃多年，那里有七处洞口。岩缝相连，外面常年积着碎石，脚印很难留下。
“住在哪一个巢？”
“不固定。每隔两夜换一处。”
“还剩多少龙？”
“我逃出来时，还有十一条。”
“你们怎么躲过外围巡逻？”
裂爪抬起头，又迅速避开姒的视线。
爪尖刮过石面的动静急了。
渊往前压了一步。
这次姒没有拦。
深灰色的巨大头颅落到石围栏上方，獠牙离裂爪只剩一段爪长。
“说。”
裂爪腿一软，腹部贴上石面。
“路线石片！”
他喘了两口气。
“林氏手里有中央领地的路线石片。上面刻着旧巡逻线、水沟和岩缝。她知道从哪里走，不会撞上巡逻的龙。”
渊的瞳色沉了。
“旧乱时的石片？”
“是。”
“那批石片全砸了。”
裂爪立刻摇头。
“少了一片。林氏一直藏着。旧巡逻线换了，可水沟和岩缝不会动，她靠那些痕找方向。”
姒低头看着脚边的碎石。
林氏手里的东西，比她预计的多。
“石片刻到哪里？”
“从西南边界，一直刻到中央领地。”
“尽头呢？”
裂爪咽了一口唾沫。
“最后那截被刮花了。我没看清。”
“谁刮的？”
“不知道。”
“林氏每天都带着？”
“她把石片压在颈下，睡觉也不放。”
姒白色的小爪从碎石旁收回。
“今天先到这里。”
裂爪猛地抬头。
“鱼干。”
姒看向荷。
荷将鱼干从石缝推进去。
裂爪扑过去咬住，背对着几条龙狼吞虎咽，再没抬过头。
姒转身往外走。
渊跟在她身侧，巨大尾尖贴着她白色的尾，半步没离。
走出石围栏，他才开口。
“我去旧巢。”
“现在不行。”
“十一条龙，拦不住我。”
“旧巢有七个入口。你能压塌它们，却未必能留下石片。”
姒抬头看他。
“林氏藏在那里将近一个月，没有急着逃。她手里的路线石片，还有最后一截被刮掉的痕。这两件事得先弄清楚。”
渊颌面绷紧。
“她想进中央领地。”
“或许。”
姒的尾尖缠住他的尾。
“活口比碎骨会说话。阿渊，再留他几天。”
渊垂眸看着那截雪白尾尖。
“听你的。”
姒：（????????）
傍晚，主岩台上的光往西面收。
姒把裂爪说过的每一段路刻在石板上，又用碎石摆出西南旧巢与中央领地的位置。
渊趴在她身后，琥珀红眸一直压着那条断开的石线。
安守在旁边，看着看着，嘴角的笑也没了。
“嫂子，这条路不对。”
“哪里不对？”
“林氏有路线石片，躲进旧巢就够了。她为什么天天带着，还不肯离身？”
姒小爪停在最后一颗碎石上。
那块石片对林氏而言，绝不只是一张躲避巡逻的旧路线。
姒：（⊙_⊙）
她抬起眼。
“安大哥，回去问裂爪一句。”
“问什么？”
“林氏每天拿出石片后，先看哪一处痕。”
安转身下了主岩台。
西侧石围栏离得不远。天边最后一截光沉下去时，灰褐色的身形重新从窄道冲了上来。
这次，他嘴角彻底绷直了。
“他说林氏每天都看被刮花的尽头。”
姒的小爪按住石板。
“她在找什么？”
安看了一眼渊，又看向姒。
“裂爪说，她在找一条旧路。”
“通向哪里？”
“他只听林氏提过一次。”
安喉结滚动。
“那条路，能绕过主岩台。”
风掠过石面。
姒低头看向爪下那条由碎石摆出的断线。
断线的尽头，正落在她和渊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