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东南低洼地先落下的是姒的三颗白石。
白石围出一圈浅弧,正好避开地面裂缝。她又把一颗灰石压在北侧。
“南边留浅口,幼崽从这里喝水。北面挖深,成年龙用那处。池底往东高半爪,水满后从西侧溢出去,不能淹了低地。”
老石背低头看了一遍,尾锤在地上敲了敲。
“最深挖多深?”
“到你前爪一半。”
棘尾抬爪碰了碰东侧泥地。
“这里的土松。昨夜我踩过,爪印一压就陷。”
“所以先挖,不急着蓄水。”姒把一块扁石推到南边,“看清土层,再定池底。”
渊站在她身后,深灰色的巨影挡住半片晨光。
“你不下去。”
姒仰起小脑袋。
“我画的池,我得看第一层。”
“老石背会看。”
“他看得出石头,未必看得出泥。”
渊的颌面压低,鼻息落在她颅顶。那双琥珀红眸盯着她的小爪,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被碎石划伤的珍贵东西。
“站在上面指。”
“阿渊站得太高,只能看见我的脑袋。”
姒转身就往低洼地里走。渊前爪一横,挡住她。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粗壮爪指,又从旁边拖来一片刻着池线的石板,竖在两龙中间。
“阿渊再拦,我就用石板挡你。”
石板还没有他一根爪指厚。
安站在坡上,差点把嘴里的草根咬断。
安:(__)ノ|首领和一片石板较上劲了。
渊盯着那片石板看了两息,终于收回前爪。
“半刻后出来。”
“知道了。”
姒的尾尖碰了碰他的爪背,转身跳进低洼地。
老石背带着甲龙从北侧开土。厚重的尾锤一次次砸下,泥土松开,大片土块被铲到两旁。棘尾守在东侧,用肩背推开扁石,长尾绕过石堆,免得骨刺碰到旁边的龙。
安沿着三处坡口来回走。
“西面没人,东南两条路也没有新爪印。渊首领守着外圈,暂时没有龙能靠近。”
“继续看。”姒没有抬头,“池成之前,任何一条路都不能空着。”
土坑挖到半身深时,坑底渗出水来。
老石背停下尾锤。
“有水。”
几条鸭嘴龙赶到湿沟边,用宽嘴拱开堵住沟口的浮泥。清水沿着浅槽缓缓流进土坑,刚盖过底部圆石,水面却一寸寸往下落。
棘尾低头看着。
“漏得快。”
姒跳下坑底,白色小爪按进湿泥。泥层看着厚,指尖一压,里面便冒出细沙。
她捻开泥团,琥珀色大眼落到沙粒上。
“底下有碎石层。水顺着沙缝走了。”
棘尾问:“再往下挖,把碎石清掉?”
“越挖越漏。”
老石背甩了甩沾泥的尾锤。
“那就铺石。”
“石缝会给水留路。”
姒抬爪指向坑底。
“老石背,把最软的土挖掉,只削这一爪。下面的黏土留下。先压实,再铺湿泥。棘尾,扁石不要平铺,前后交错。每铺一层,都用泥把缝填满。”
棘尾点头。
“要铺几层?”
“泥、石、泥。三层。”
老石背重新落下尾锤。棘尾把一块块扁石推到坑里。姒踩着湿泥检查每道缝,哪里有空隙,便用小爪一点点抹平。
渊在坑边站了半晌,尾巴已经把姒能走的几条尖石路全扫开。
姒抬头看他。
“阿渊,你先休息。”
“你还没忙完。”
“所以你先休息。”
“我替你看。”
“你看泥,泥也不敢漏吗?”
渊沉着脸,没有再说。他往后退了几步,身体横在低洼地外侧,替她挡住了从西面刮来的风。
姒低头继续压泥。
(????ω????)这条大龙嘴上说休息,尾巴却一直盯着她的脚。
午前,第一层湿泥铺完。
老石背用全身压过池底,原本清晰的爪印只剩浅浅一道。棘尾将扁石交错排开,再把湿泥填进每一道缝里。
姒趴在坑底,爪尖沿着石边慢慢划过。
“这里再补一层。”
棘尾看向她。
“已经很实了。”
“水会从最实的地方旁边走。补这里。”
棘尾没有争,推来一团湿泥。姒亲自把泥塞进石缝,直到那道细线彻底消失。
鸭嘴龙又引来一股水。
水面涨到第一道白石时,停了一会儿。过了许久,仍没有往下落。
老石背低头看了看。
“这回留住了。”
“还早。”姒抬爪敲了敲池壁,“再涨一层。”
水慢慢漫过第二道刻痕。池边泥土被压出一圈深色水印,水面晃了几下,终于稳住。
棘尾收回长尾。
“能撑住?”
荷带着几片宽叶走来,身后跟着负责引水的鸭嘴龙。她先看浅边,又看深处,接着把各族报来的骨片一块块排在池边。
“幼崽走浅边,老龙分两次取水,成年龙不能趴在池里喝。按照第一批的数量,每日晨昏各取一次,五日够用。”
安问:“真够五日?”
荷将一颗白色小石压在水线旁。
“只要不让哪一族偷偷多取。第五日水会降到这条线,路上还有南侧支流。”
棘尾低头看着池面,沉默片刻,把剑龙族的骨片压到池边。
“中线有水,迁路便有了根。”
老石背抬起尾锤,重重砸在地上。
“再挖两座,幼崽就不用挤在一处喝水。”
姒站在池边,白色爪尖沾满湿泥。她看着那片没有继续下降的水面,嘴角轻轻弯起。
“第一座成了。”
渊低下巨大的头颅,琥珀红眸落在她身上。
“你算对了。”
“阿渊这句夸奖,等了半日。”
“我只说一回。”
姒的尾尖绕上他的爪指。
姒:(????????)大龙夸龙,果然也要算次数。
傍晚,荷按族群分好饮水次序。安守住南北两处坡口,棘尾带着剑龙检查池壁,老石背则把剩下的扁石堆到东侧。
渊没有离开。
他站在低洼地外,视线始终跟着姒。姒每走一步,他的尾尖便挪开一块尖石。她蹲下检查泥层,他便低头看她的爪底。
姒终于抬头。
“阿渊,我还没累。”
“你今天下坑七次。”
“你数得倒清楚。”
“出来。”
“池边还要留一圈石。”
渊的尾巴扫过她身侧,直接把一块半龙高的扁石推到她爪边。
“我搬。”
姒看着那块石头,又看他。
“你搬得动,放不准。”
渊眸色沉了沉。
“指路。”
姒弯起眼睛。
“那就听我的。”
夜色落下时,第一座蓄水池终于填到第三道水线。
荷守在浅边,几条鸭嘴龙伏在池旁,用爪痕记住水面高度。老石背和棘尾退到石堆旁休息,安仍守着坡口。
月光刚越过山脊,荷忽然抬头。
“白月大人。”
姒和渊同时转身。
荷指着池边那颗白石。
“水线退了。”
姒走到池旁。水面已经低过第二道刻痕,池底露出的扁石还泛着湿光。
安快步赶来,先绕着池子走了一圈。
“外面没有新爪印。三处坡口都没人进来。”
棘尾俯身查看池壁。
“石头没动。”
老石背用尾锤敲了敲池底。
咚。
下面传来空响。
渊的前爪立刻压向池边。
姒抬爪拦住他。
“别砸。”
“水在漏。”
“砸开,整座池都会塌。”
姒蹲下身,爪尖拨开东侧扁石旁的湿泥。一道细细的水痕藏在泥层下面,刚才还没有,眼下却正往石缝里钻。
她沿着水痕继续刨。
泥土下露出半片灰黑色石片。
石片上刻着旧路线,末端被人刮花,纹路却从池底重新延出,直指东南低地更深处。
安的竖瞳骤然收紧。
安:(⊙_⊙)“池底还有路?”
姒没有回答。
她把石片往外拨了一寸。石片底下又传来一声空洞回响,池中水面随之往下沉了一爪。
渊低下头,獠牙贴近那道缝隙。
“谁动过这里?”
姒白色的小爪按住灰黑石片,琥珀色大眼盯着不断下降的水线。
下一刻,石缝深处传来第三声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