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擦之后,池底那片灰黑石板又往下陷了一寸。
渊的前爪压住池沿。
“都退开。”
老石背刚抬起尾锤,姒先按住了他的甲壳。
“现在不能砸。荷,把每次水面下降的位置留下。”
荷立刻捡来几块白石,沿池壁逐一压好。
水还在退。
最初一段落得快,越接近池底,下降越慢。等东方泛白,池中只剩浅浅一层,几块扁石全部露了出来。
安从外圈回来,爪上沾着晨露。
“三处坡口都查过,没有拖拽痕,也没有盛水留下的湿路。”
渊盯着灰黑石板下方。
“池底漏了。”
“对。”
姒沿池边走了一圈,小爪点过荷留下的白石。
“有龙搬水,池沿一定会留下反复进出的泥痕。这里没有。水退得先快后慢,是上面的水压着裂缝往下钻。”
荷低头看向最后一颗白石。
“到了这处,半刻才退半爪宽。”
“裂缝里的浮泥快被冲净了。”
姒抬眼看向老石背。
“关掉引水口,把底下重新挖开。”
老石背甩了甩尾锤。
“挖多宽?”
“直到两边都见硬石。松沙一块不留。”
渊的尾部横到池边。
姒刚准备往下跳,腰间便多了一圈深灰色尾尖。小小的白龙被托起,稳稳放到旁边的扁石上。
“站这里。”
“我得看泥层。”
“我托你看。”
尾尖又往前送了一截,直接成了横在坑上的桥。
姒低头看了看,尾尖轻轻勾住他粗糙的鳞甲。
“那阿渊不许乱动。”
“不会。”
安站在远处,默默别开头。
安:(__)ノ|
首领这条尾巴,打架时能扫断树,现在专门给嫂子当路。
老石背砸开灰黑石板周围的湿泥。棘尾用长尾卷住石板,将它一点点拖出坑底。
石板离开的一刻,下面滚出十几颗圆石。
咔啦。
昨夜的刮擦声再次响起。
老石背俯身拨开碎沙。原本只有一爪宽的缝隙,底下竟斜着延伸出去。池水冲开细泥,圆石便顺着裂缝往深处滚。
“难怪堵不住。”
老石背用尾锤敲了敲裂缝两侧。
“下面全是碎石。按甲龙群以前的办法,只能继续压大石。”
“压得越重,碎石沉得越快。”
姒从渊的尾尖上探下小脑袋。
“把松的全清走。两边硬石露出来后,扁石横着搭,不许顺裂缝铺。”
棘尾看向她。
“横着会留空。”
“第一层留空,用湿泥填。第二层扁石压住第一层的缝。最后再铺泥。”
老石背听明白了。
“先搭骨,再填肉。”
“对。”
尾锤重新落下。
碎石层被扩大到三爪宽,松沙全部铲出。裂缝边缘露出两道完整硬石,底部的水痕也变得清楚,全都朝东南方向钻。
棘尾搬来扁石,按姒指出的位置交错搭好。老石背将湿泥压进缝中,再用覆满厚甲的身体反复碾实。
姒看完第一层,抬爪指向左侧。
“这里再填。”
棘尾低头看了半晌。
“只有半片爪尖宽。”
“水最喜欢找这种地方。”
棘尾没有多问,又推来一团湿泥。
午前,三层池底重新铺完。
棘尾顺势清掉引水口两侧的碎石,把入口扩大了一倍。水流涌入池中,很快漫过第一颗白石。
荷守在池边,每涨一层便刻下一道痕。
“深水处只用来喝。”
她把几块骨片摆到北侧。
“幼崽留在南边浅口。洗爪、洗鳞都去西侧小沟,不能再把池泥搅起来。”
安刚从灌木带回来,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的前爪。
“那我现在还能下去吗?”
荷扫了他一眼。
“你敢下,我就把你那份水扣掉。”
安:(??-ω-`)
疾从他身后走出,尾尖顺手扫掉了他颌边粘着的草叶。
“别丢龙。”
“我这是查痕留下的。”
“你趴灌木里睡一觉,也能留下这么多。”
安立刻抬爪。
“真查到了。”
他在池外摆下三片带泥的叶子。每片叶子上,都压着细长的三趾爪印。
渊抬起头,琥珀红眸锁向灌木带。
“几条?”
疾蹲到叶片旁。
“一条小型肉食龙。昨夜后半来的。它在北坡停过,又绕到引水口外面,没有进池。”
安指向最小的一片泥印。
“右后爪缺了半截爪尖。它离开时走的硬石地,痕断在西南。”
“林氏的龙?”
“还不能定。”
姒从渊尾尖上跳下,白色小爪落在那片泥印旁。
“它若来毁池,昨夜便能推松引水口。它只在外面看。”
渊的獠牙压低。
“我去追。”
姒的尾尖碰上他的前爪。
“痕已经断了。阿渊一走,池边才真的空。”
深灰色巨影停了下来。
姒仰起琥珀色大眼。
“你守外面,我才敢把背留给石缝。”
渊盯着她,尾尖缓缓圈住她的小身子。
“我守你。”
姒:(????????ω????????)
这条大龙最近越来越会了。
池水继续上涨。
荷留下的白石一颗接一颗被淹过。等水面漫到第三道刻痕,池底依旧没有下降。
老石背趴下听了许久,终于直起身。
“稳住了。”
他看向姒,重重落下尾锤。
“甲龙修池,向来先堆大石,再拿泥堵。搬得多,漏了便继续搬。”
老石背用爪尖碰了碰新铺的池底。
“你先找水往哪里走,只用原来一半的石。过去要忙一整日,今天半日便成了。”
棘尾也把剑龙族的骨片压到池边。
“第二座池照这个办法挖。”
姒弯起眼睛。
“那第一座算过关了?”
老石背颌面抬起。
“往后谁敢说你的池不行,让他先问我的尾锤。”
安:(??????????)????
这哪里是认输,分明是准备替白月大人砸遍全族。
傍晚,水面仍停在原处。
安和疾再次进入池外灌木带。那条小龙留下的脚印虽然断了,其中一处爪缝却粘着灰白细沙,与池边的褐泥完全不同。
疾沿着灌木根部拨开枯叶。
下面湿了一片。
“安,过来。”
安低头摸了摸。
“池又漏了?”
荷立刻查看水线。
“没有下降。”
姒走进灌木带,爪尖按住湿土。这里距离蓄水池十几步,中间隔着一层硬石,池水不可能从地面流过来。
老石背刨开湿土。
几颗灰白圆石滚落,一段粗壮的黑褐色树根随之露了出来。树根早已干枯,却横穿整个碎石层,一直伸向东南。
棘尾碰了碰断口。
一滴清水从树根下方渗出。
姒的琥珀色大眼缓缓睁大。
“这水不来自池里。”
老石背抬起尾锤,轻轻敲向树根下方。
咚。
空响沿碎石层传出很远。
下一息,树根下的细沙突然向上鼓起。一颗雪白圆石被水顶出缝隙,滚到了姒的爪边。
石缝深处,传来了连绵不断的水声。